“長摩國並不臨海，假如渡海到另一方的話，此處便是最佳路徑。”屋內，一位須發斑白的老人指向手中的地圖，如此說道。

　　永真與變若神子順著老人的指向望去，只見在一副殘破的地圖上，長摩國的領土左下側，“上景”兩字橫在長摩與大海之間，其領土猶如一柄刀刃狠狠地扎在海洋之中，直刺向岸的對面。

　　老人名阪田景虎，乃是阪田一族中最為年長的人物，自戰火連天的戰爭中走南闖北，保護長摩國直到如今，對本國的大多數地方都洞若觀火。

　　“不過……”阪田景虎沉吟著，捏了捏他的胡須，“上景國並非友善之地，那裡物資貧瘠，只能依海為生，盛產浪人，經常乘船到海外搶劫天朝、高麗，如果你們想要前去的話，一定要多加小心。”

　　“謝過閣下了。”變若神子向他致謝。

　　“不用向我道謝。”阪田景虎擺了擺手，“作為內府的一員，我們本該將你交到內府手中的。之所以沒有這麽乾，還是多虧了你們的忍者。”

　　“誰又能想到阪田長治早已被妖怪侵佔了呢?”阪田景虎搖了搖頭，言語間有著落寞之意，“那小子本有能力帶領長摩國的，只是蠢得無可救藥，就是因為如此，阪田家才不得不讓一個小孩繼位。”

　　“那請問，您到過天朝嗎?”變若神子突然發問，雙手放在身前，平靜地扣在一起，“或者，高麗?”

　　“……到過。”阪田景虎看了看她，眼中流露出幾許意外，“你想問我天朝的情況嗎?對於這個問題，我想我的兒子更能回答你。”

　　“長信！”阪田景虎突然大喝，中氣十足的嗓音直至屋外，片刻後，一名魁梧的武士走了進來，只是缺少了一隻手臂，但仍然掩飾不住他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凶猛和彪悍。

　　“給客人們介紹一下天朝和高麗的情況。”

　　“我少時離家，去當了浪人，曾經不止一次去天朝和高麗搶劫過，屢次得手，與官兵可以說是各有勝敗。”阪田長信道，“天朝雖大，可如今他們的官府已經衰朽，官兵像是散兵遊勇。相比之下，高麗的官兵反而可能更有素質一些。”

　　“不過……”阪田長信話鋒一轉，“在五年前那場征高麗之戰，高麗和天朝都爆發了超乎想象的戰力，將關白的軍隊打得節節敗退，關白這才意識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嗯……”阪田景虎讚許了他的說法，“長信的文化又見長進了，值得嘉許。”

　　“那麽……敢問客人，是要去天朝的哪處呢?”

　　“……長安。”正當變若神子無言之時，永真突然語出驚人。

　　她並非妄言，自她決定協助龍之歸鄉的旅途以來，她便一直留神調查著古書之中有關櫻龍的痕跡。盡管書中有關櫻龍的記載像是故意地被抹去了，她仍然從不同的古書中拚湊出了當年的蛛絲馬跡。

　　“自余之出本朝也，涉風雨、沐霜露，方到一關隘，問之，則曰:‘此驍峽也。’余大喜，欲出印節，則見黑雲蔽日，其狀若龍，逐西而走，俱大驚駭。”——《大唐正蒼記》

　　“夫人謂皆龍遊弋於九天之上，常有雲霧傍之。余則不然，謂龍隨雲隨風，呼雷喚雨，或伴落櫻:此余嘗視之也。”——《龍說》

　　“且說獸隨人靈，則:龍之於京都也;虎之於州郡也;馬之於邊陲也。此則謂萬物有靈。”——《劉虛子》

　　她知道這第一本書乃是孝謙女皇之時的遣唐使所寫，第二本乃是大唐人所著，第三本則據說是天朝古時的高人所寫。如此說來，櫻龍當初來到本土的路線應該就是從當初的長安城出發，經過一個名為“驍峽”的邊關，方才來到這裡。

　　她的猜測不一定準確，卻已是眼下能尋到的最佳方案。

　　“哦?……”阪田景虎又驚奇了一下，“既然如此，長信，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們到天朝的路線?”

　　“稟告大人，我不曾記得了，然而，上景國經常搶掠天朝，想必會有如此的路線。”阪田長信跪下，“還請大人責罰！”

　　阪田景虎沒有說什麽，只是擺了擺手，然而阪田長信卻如蒙大赦般猛然站了起來:“多謝大人寬恕！”

　　變若神子和永真旁觀著這一切，心中不知為何有些反感，就好像眼前是一群賣力表演的戲子，傾盡全力的表演反而顯得如此拙劣。

　　“如此說來，還是要到上景國方才能接續你們之後的計劃了。”阪田景虎說道，“請貴客稍作休息，我們接下來會為你們安排。”

　　“我們就先行告退了。”永真和變若神子如此說道，緩步退了下去。

　　待其離開屋中之後，阪田景虎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著什麽，眯起的眼眸猶如毒蛇般吐著信子。

　　狼就等候在屋外，眼睛觀察著外面的一舉一動，見她們出來以後方才收回了眼神，隨她們一同返回臨時的住處。

　　“狼閣下、神子大人。”永真忽然道，“能否請你們和我交談片刻呢?”

　　“可以。”狼看向永真，此時三人已然進入了屋中，就在榻榻米的旁邊，變若神子盤坐於其上。

　　“此處，我認為是不安全的。”變若神子看向兩人，首先說道。

　　“變若神子大人的意思是……”永真詢問，將雙手放在身前。

　　“阪田長治作為此處的大名被殺死，就空缺出了他的位置，按道理說應該是由其孫阪田信和繼位，可……”變若神子沉吟著說道，“阪田信和作為一名螟蛉之子，看來是無法服眾的，別人我不曾得知，但……至少剛才的兩人是這樣。”

　　“這……”永真顯得有些驚訝，“是變若神子大人自己想的嗎?”

　　“不……”變若神子回道，同時摸向了自己的肚子，那裡象征龍胤之力的粉色正微微亮起，“是我和九郎大人一同猜測的結果。”

　　“原來如此……”永真說道，“我想的也大致如此，剛才的話語，顯然已經流露出了逐客之意。”

　　“不管如何，這些仍舊是與我們無關的。”變若神子平靜地說道，“既然他們想讓我們走，我們就早些離開便是，畢竟我們也只是外人。”

　　“其實……阪田信和，”狼此時突然開口，“剛才已經找過我了。”

　　“就在剛才，阪田信和向我致意，說要讓我助他一臂之力。”狼說道，“我回絕了他，說我無法決定這種事。”

　　“他也沒有多說，只是搖了搖頭走開了。”

　　“如此看來……”永真說道，“狼閣下的武力也是他們所覬覦和忌憚的事物，畢竟可以直接影響到他們紛爭的結果。”

　　“那……”變若神子說道，“我們就在今夜再休息一晚吧，明早再上路。”

　　————

　　阪田信和突然心神不寧，從床上猛地坐起，只看見外面的月亮已然被黑雲遮住，天地間一片黑暗。

　　自他突然醒來後，他便成為了阪田家的新的主人，這主要還是因為他原本就是阪田長治欽定的繼承人。

　　可如今……

　　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簡單，阪田家原本就非阪田長治的一言堂，如今他被妖魔所吞噬的事實下他的話語權就進一步削弱，更有著族人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他繼承的合理性——是不是在任命阪田信和為繼承人之前，他就已經成為妖魔了?又或者，他就是妖魔的幫凶?

　　別人或許心裡明知事實並非如此，可依舊因種種意圖而選擇了沉默。

　　千夫所指，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感覺。

　　如今回想起來，他一生都命途多舛，他的生父母自他小時便去世了，他被阪田信和大人在一次征戰中撿到了他，決定將他收為義孫，這並非是他大發善心，而是他當時正拿著一柄比他身體還要大的刀，將其刺入殺死他父母的凶手的屍體中。

　　或許是他如此的表現，方才讓其收養了他。

　　自他被收為義孫後，他便一日也不曾松懈，日日習武修文，只求能在這舉目無親的城中取得一席之地，早熟的他比誰都要明白，一切都要靠自己來爭取。

　　明明當時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族人們也漸漸認可了他，可隨著妖魔的侵入，一切便都白費了，一切又都回到了起點。

　　他的心中實在是孤苦，企圖爭取其他人的支持，又沒有取得多少成效。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出門散步，排解心中的鬱悶與苦澀。

　　阪田信和慢慢徜徉著，時隔多年，他已經不怎麽記得清這裡的樣貌了，可如今他仍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悸動。

　　不對……或許……還有一條路可走?

　　心中的黑暗仿佛漸漸地侵襲了他，他的理智和良心都告訴他不能如此做，可冥冥之中卻有著一股力量牽動著他的心神。

　　“對，這樣做吧。”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阪田長治的身影，他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麽，悲傷便如同海潮般淹沒了他，他一下子撲在了老人的懷裡，就像小時候一樣，無論他做了什麽，這位老人總是充滿慈愛地關懷著他。

　　對，就這樣做吧。他這樣想著，全然沒有注意一團血霧侵入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