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紛紛揚揚地落下。
櫻花樹下,一名男子與女子相互依偎著,男子相貌俊秀,舉止間有著貴族從容的風度;女子相貌豔麗,衣著華美,眼中都是對男子的沉溺。任誰來了都會認為,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是。
長摩國大名之子阪田長治與羽滕國大名之女信濃美姬,即將於下月正式成婚。
盡管婚前按禮來說是不允許兩位年輕人私下見面的,但這顯然對他們來說並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畢竟,僵硬腐化的教條總要讓位於新生稚嫩的愛情,不是嗎?
眼前的畫面仿佛褪了色般被剝落下來,逐漸消逝成碎片,對阪田長治來說,接下來的事都顯得無足輕重,直到那一天。
在人一生最後的歲月之中,臨死之時能想到的就是這樣在記憶深處銘刻下來的東西,這些事情或許在當時毫不起眼,可總有某種事物在不經意間牽動了你的內心,就像在一張已經積灰的琴上輕輕撥了一根弦,它所帶來的聲音就算是今日也依然清晰可辨。
下一刻便是他們結婚之時的場景,具體的情景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成為了一團模糊,隻知那時各種各樣的樂聲嘈雜在他的耳畔,只有新娘的面容在白無垢的襯托下愈發美麗,似乎一切都顯得如此美滿。
“美好的……有些不真實,郎君。”直至她依偎在他的懷中,她仍然如此呢喃著,她總是如此多愁善感,見綠葉繁茂之時便想到落葉歸根,見花團錦簇便想到花落人亡,這與她自幼體弱多病不無關系,加之飽讀詩書,總是將自己與《源氏物語》等書中女子的命運聯系起來,覺得自己命途多舛。
他不在乎那些詩書,也從未讀過,他只是覺得自己必須保護眼前的這位女子,不讓她的悲觀幻想化為現實。
只是他從未想到,那一刻會來的如此之快,讓人猝不及防。
結婚後一月,她的咳嗽便愈發頻繁;三月後,她的病情便愈發加重;九月後,她便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可是啊,那時他無計可施,長摩國國內國外他能請到的醫者對此束手無策,他嘗試過各式各樣的偏方都毫無效用,以至於後來,連她自己都放棄了。
他永遠不會忘記,她虛弱地躺在床上劇烈喘息的模樣,盡管已然是彌留之際,她仍然有一種獨特的美,就像落下的櫻花,仍然無可比擬,她在很長時間的喘息過後,才有一點力氣向他說話。
“我死了以後,你也要堅強地活著啊。”她勉強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如果可以的話,要續弦啊……找到另外一個愛你的女人,和她幸福美滿的過下去吧……”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心中萬念俱灰。
轉機發生在那一天,他的手下給他帶來的一個消息。
“城外一山,山中有樹,名為血花樹,高可百尺,通體赤紅,三年可結一果,名曰血花果,得此果者,壽可並日月、人以曉陰陽。然運命不允,終無歸盡。”
這個傳說他曾聽過不止一次,隻以為是口口相傳的趣聞,幼時央求著父親去山中尋找,可終無所獲。如今多年過去,他早已忘了這一回事。
可……萬一呢?萬一這個傳說是真的?萬一他這次就可以找到那果實?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去向了山中。
不出所料地,他什麽也沒有找到,漫山遍野間盡是青翠的竹林,根本沒有什麽大樹。
可是就在他要放棄的前一晚,他找到了一處山間的小屋,正在觀察地圖之時,他突然聽到外面有著什麽破土而出的聲音。
他急忙扔下地圖,跑了出去——只見在山谷之中,一棵通天蔽日的大樹巍然聳立,整體都呈現出赤紅的顏色,綻放出一朵又一朵鮮紅的血花,樹上掛滿了累累的果實,他欣喜若狂,急忙爬上樹梢,興奮地像一隻猴子一般將果實摘了下來。
如今想起來,那果實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將果實喂給妻子過後,妻子果不其然地一天比一天健康,那令諸多醫生束手無策的疾病竟然這樣奇跡般的痊愈了。長摩國內,人們都說是他的誠信感動了神靈,方才降下果實,讓那女子痊愈。
只是自那一天過後,妻子偶爾會表現得有些不對勁。
她不再喜歡讀書了,每當她拿起書之時,她便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個安靜的人偶,有一次他想要故意嚇她一跳,她卻不像以前那樣驚慌一下,然後笑著跟他打鬧,她只是慢慢地回頭,用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個眼神是那樣地空洞,就像……死人一樣。
這種情況只出現過一次,之後她的反應都一切如常,盡管他的心中仍有所疑慮,可就當這是果實帶來的弊病,每天晚上都與他同床共枕的那一個女子仍然是他的妻子,而不是別的什麽東西。
只是偶爾,他會覺得康復的妻子就像一個技藝絕佳的戲子,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在跟他演戲。
櫻花飄落又長出,青草枯萎又豐潤,轉眼間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的父親在突然間死去,他繼任成了新的大名,擊退了幾次來犯之敵,按理說他應該已經將地位穩固下來,可家臣們還是有著一個理由對他的位置提出疑慮,而那也是他唯一的心病。
他沒有繼承人,換句話說,他的妻子生不出兒子。
他的感情隻傾注於一人,不曾納妾,也不曾將如此的壓力發泄到他妻子的身上,可終究是免不了閑言碎語,他的妻子也面臨著來自族人的壓力,最終不堪重負,投湖自盡。
他隻記得那一切發生之時他正領兵在外,當他回城之時家臣便告訴了他這個噩耗。
他不敢置信,直到來到了那一方墳墓之前,他才徹底崩潰,明明是身披重甲、身形偉岸的將軍,此刻哭得卻像一個孤苦伶仃的孩童。
之後的三天三夜,他都坐在墳前借酒消愁,斷斷續續地說一些有關她的話,就好像她仍在世,仍然會認真地聽著他的話,待他訴說完畢再給他遞上一杯酒,緩解他心中的苦痛。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那這也不失為一個淒美的結局,可冥冥中的運命就像一個以他人苦痛為樂的孩童,一再在人間製造出徹頭徹尾的悲劇。
那一夜,他又坐在妻子的墳前,訴說著他的苦痛,隱隱間卻仿佛聽到了妻子的聲音,似乎是讓他不要抗拒。
“我怎麽會抗拒你呢?”他已然醉了,分不清孰是孰非,只知道放松心神,就好像接納了妻子入懷——
一陣血霧猛然侵入了他的身體,將他的意識鎮壓在深處。
也就在此時,他才徹頭徹尾地明白,妻子早就死了,自那場疾病中康復的,並不是他的妻子,而是披著妻子皮的怪物。
血花果從來都不是什麽賜福,它是詛咒,是這世間最為惡毒的詛咒。
自那以後,那團血霧便成為了他,他通過對方偶爾間的松懈,也能看到對方記憶中的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面:遮天蔽日的櫻龍從天上飛過,受傷的軀體卻滴下一滴滴的鮮血,落到大樹之上;大樹之後渾身變成了妖異的血紅色, 每隔數年便會結下果實、綻開血花;它引誘著過往行人的靠近,將它們作為自己不死之身的養料,不斷發展壯大……
後來它產生了意識,便將意識寄生在果實之上,假如有人吃下了這個果實,他也就隨之被寄生。
那個人正是他的妻子。
想到這裡,無邊無際的悔恨如同海洋,似乎就要將他淹沒。
之後,“他”將他的身體拋棄,隨即又複製了一份出來,只因為他在它看來太過孱弱,他的這幅軀體就在大樹的根部,他的靈魂也已然被囚禁,直到大樹死去才得以被放出,
“他”又將神社中被鎮壓的怨靈放出,讓其對自己俯首稱臣,任憑其殺掉了神社中善良的神官與稚嫩的巫女。
那巫女他仍記得,其父母是從山上的葦名國逃難而來,那裡有著和尚抓走了他們的大女兒,他們沒辦法才逃難至此,不過沒過多久父母也雙雙離世,僅留下那女孩在世間,神官見她可憐,便主動讓她做巫女,實際上是收養了她。
再以後,“他”將手下的忍者培養成了怪物,也將那樹培育在他的宅邸之下,用著全城人的性命給它當做養分;並以他當年的佩刀“流櫻”為基,鍛造出了一柄名為“不死斬”的大太刀。
以後發生的事,他並不想再說下去了,也並沒有力氣再說了。
只是,在彌留之際,他的眼中卻突然浮現了當年櫻花飄落之時,他就像是這樣靠在櫻花樹下,靠在那女子的腿上,不知不覺間便酣然入眠……
他最後一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