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聚的雨水滴答滴答的從屋簷落下,人們歡聚在木製的老酒館裡歡快的聊著天,恭喜的聲音不斷的從曲藝的身邊傳來,今天是他成為聖堂聖徒的日子。
同時,這也是何靜和趙飛二人被誣陷為瀆神者的第三天。
雖然大家在周老師的威嚴之下不再傳播二人是瀆神者的言論,但是,由於始終沒有得到聖堂的澄清,謠言早已在他們的心中生根。
三天前,周老師帶領其他同學一同參觀了聖堂,同時,他和主教進行了一次溝通;但主教出於對聖堂名聲的考慮,並沒有答應他為何靜二人辟謠,只是答應以補償的名義發展曲成的父親曲藝成為聖徒。
曲成站在酒館二樓的窗戶處,目視著薄霧細雨之中何靜二人的身影一步步走遠;他身後喧囂的人雜聲回蕩在斑駁的石質地板上,如同出鞘的利劍撞擊布製甲胄般擊退了來訪的少年少女。
“不進來,對你們來說或許也是好事吧。”感慨地聲音從曲成的身後響起,曲藝拎著一瓶酒醉眼惺忪地說道。
“爸爸,你不是在下面應酬嗎,怎麽上來了?”曲成回身問道。
“心裡裝著一些事情,怕自己喝醉了會泄露秘密,我就上來了。”曲藝伸手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繼續道:
“阿成啊,別管別人怎麽說、怎麽看,你要對何靜和趙飛二人好一點兒啊,畢竟他們是你的好朋友啊!嘔!”
混雜著煙酒氣息的嘔吐物隨著曲藝胃部的蠕動傾灑在石質地板上,曲成無奈地笑了笑,抬手輕拍父親的後背。
“我沒事,緩一會兒就好了,你下去敬周老師一杯,不管怎麽說,咱們也是承了人家的情。”曲藝擺了擺手,製止了曲成的攙扶,晃晃悠悠的向桌邊走去。
曲成看著他佝僂著坐在凳子上,生活的重擔在時光這杆稱上碾碎了少年的意氣,也壓彎了中年人挺立的胸膛。
曲成對著他點了點頭,轉身向樓下走去。
桌邊坐著的曲藝點燃了煙鬥,淡淡地白色煙霧隨著他的呼吸蔓延開來,他在這煙霧之中注視著前方曲成的背影,那背影慢慢地褪去了少年的意氣風發,正在一點點的與成年後的自己相重合。
在昏昏沉沉之中,他看到了那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多年前的年少的自己,一塊塊碎石壓在他的身上,彎曲了他的脊梁:
“曲藝啊,你已經十五歲了,作為老師本不該多說什麽,但是你也該懂點事了吧。聽老師的,以後別再和那些小混混來往了;他們家裡條件好,長大了繼承家業就可以了,可是你呢?你看看你家的條件,你能繼承什麽?”
“老頭子,你的病情加重了,要花很多錢,我想著,要不,阿藝就不讀了吧;這樣,能把學費剩下來,給你看病。”
“讀!咳咳,怎麽能不讀呢,不讀,他將來能有什麽出息,難道你想讓他將來像我一樣當個賣苦力的嗎?”
“阿藝啊,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咱們就別治了吧;這麽多年了,其實我早就想去另一個世界陪你父親了。”
……
腦海深處的曲藝努力地抬起頭,露出了那滄桑的面目,看到他那飽經風霜的眼睛時,曲藝忽然淚流滿面。
“終究還是敗給了生活啊!”在這喧鬧的酒館中,所有人都在為他而道喜,身為主人的他卻獨自坐在靠窗的小桌邊哽咽著抽泣。
與此同時,走在雨夜中的趙飛似乎聽到了旁邊何靜傳來了細微的哭泣聲,他扭頭看向旁邊,雨水順著何靜榛果灰棕色的發梢流下,在她的小麥色的臉上劃過了一道道的痕跡,少女漆黑的眼瞳和秀氣的鼻子微微有些泛紅。
感情遲鈍的趙飛不知何靜為何沒來由地哭泣,自然也不知應當如何安慰對方。
是啊,明明一直是以樂觀開朗的形象出現的少女,為什麽會哭鼻子了呢?趙飛絞盡腦汁的想著原因:
是因為在曲成父親成為聖徒這個值得高興的日子,沒有得到好朋友的邀請嗎?
拜托啊大姐,我們又不是在上演肥皂言情劇;沒有邀請你的也不是你暗戀多年的crush。
是因為謠言導致我們被其他同學孤立了嗎?
可是平時的時候姐姐你不也是一副驕傲地小孔雀樣子,不愛搭理他們的嘛。
是生理期到了所以多愁善感了嘛?
不過姐妹你真的會來生理期嗎?我們兩個一起玩的時候怎麽感覺我比你更像是個女孩子呢。
“阿飛,以後千萬不要變成你不想成為的人啊!”何靜轉身抱住了趙飛,哽咽地說道。
趙飛感到肩膀處傳來了一股溫熱的感覺,繼而慢慢化作冰涼。他知道,那是隱藏在細雨中的少女晶瑩的淚珠熨染了他的肩膀。
“我就要走了,回東方去了,不能和你一起去見我的朋友了,我很抱歉。
那天送你的小狗就當是我的臨別禮物吧,在我們東方人的眼中,小狗永遠是少年最好的夥伴。
還有,我希望你不要來找我,但也不要忘記我。
最後,我要說的是,不要為了什麽變成你不想成為的那種人啊!”
單薄的黑白色長袖T恤和水藍色牛仔褲黏在少女美好的身軀上,隨著她的走動在地面上開出了一朵朵藍白色的花。
趙飛呆呆地站在雨中,望著何靜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霧中,他好像明白了何靜剛才為什麽沒來由的哭泣。
但是,多年後的他再次回想這個夜晚的時候,才明白原來當時令何靜哭泣的原因有那麽多。
而她為什麽而哭,早已沒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了。
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何靜在趙曉的帶領下毫無征兆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並和自己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朋友。
今天,她同樣毫無征兆的向趙飛告別,讓人沒有任何的緩衝和準備。
就像明明昨天還在一起商量去哪裡玩的夥伴,今天卻突然地各奔東西了。
“為什麽啊!我們不是說好了將來一起去東方見你的朋友嗎?你怎麽突然就要自己回東方了呢?
只是因為大家說我們是瀆神者嗎?還是說有什麽其他的理由呢?
即使要回東方,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哪怕是敷衍的理由也行啊;可是為什麽一句解釋都沒有就要離開呢?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作朋友啊?”
趙飛很想跑過去喊停走遠的何靜,強硬的抓著她的手腕質問她遠走的理由;但他又不敢那麽去做,他有一種預感,如果那麽做了,他必然會失去一些什麽對他來說極為重要的東西。
所以,他只是,緩緩地蹲在了雨地之中,用雙手捂著自己的臉。
此時的少年還不知道,世界上有太多的無奈;但在這個雨夜裡,他帶著一種被什麽所背叛的憤怒感和害怕失去什麽的惶恐感度過了他數十年人生中首次明確的感知到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