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雖然在趙國勢力龐大，然而，就如明珠之內常含瑕疵，王家之內，亦有著難以言說的隱秘風雲。深宅大院之內，波瀾不驚的表面之下，是血脈相連的爭鬥與權謀。王家分裂為數支派系，各自為營，但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王矣與王括兩兄弟。他們二人，一如朝中的雙龍，各自為戰，雖面上和煦如風，但心中卻充滿了對彼此的警惕與較量。

　　王家的大族長是他們的祖父，同時也是趙國當朝的太傅，德高望重，在朝中也是一言九鼎，在他看來維系家族的穩定就是不能讓一家獨大，要互相牽製、依存，這樣家族才不會分崩離析，他深知在大家族中親情關系淡如水，只有利益才是永恆的枷鎖，所以只要家族利益不受損，也就隨他們折騰了。

　　兄弟倆的父親也貴為刑部尚書，然而他在家族紛爭面前，他卻顯得有些優柔寡斷，當然這也是受了其父親的影響。他深知兩個兒子的心思，卻總想以一碗水端平的方式來處理。

　　而王括不甘屈於人後，便想盡辦法想要得到祖父的賞識，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掌控整個王家。

　　然而，現實卻如同冰冷的枷鎖，牢牢地束縛著他的手腳。王括一直被他的哥哥王矣所壓製，無論是在朝中還是在族中，王矣的地位都是如日中天，獲得了各方勢力的鼎力支持。盡管王括自認為智慧過人，但在為人處事上，他卻始終無法與王矣相提並論。王括深知現在不是跟哥哥徹底撕破臉的時候，自己要等待機會，一個可以徹底翻盤的機會。

　　但——

　　「哥哥為什麽會派這麽個小孩來霜國，還揣了封假得不能再假的淾國密函?不對，這是在敲打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括的酒杯剛放到嘴邊，門便被叩響。王括放下酒杯，隨從會意開門，兩個軍士將陸鳴推了進來，向王括行禮後，便退出了房間。

　　王括盯著陸鳴，表情十分複雜，幾乎把“我想乾掉你，但卻乾不掉你”都寫在臉上了。

　　陸鳴看著王括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計謀得逞了。

　　「我就喜歡看你想乾掉我，卻乾不掉的樣子！」

　　他雖然年輕，但這些年也跟著張之涯去過不少地方，自然知道趙國王家的厲害之處，不然也不會一聽到王括的名字，便一切都如柳暗花明，徹底想通了。

　　“我離越州之際，兄長曾偶染目疾，不知現今可曾康復否?”

　　越州是趙國的都城，這話明顯是王括在詐陸鳴，若是答錯，估計活不過今晚。

　　陸鳴冷笑，“二公子何時如此關心大公子了，倒是二公子在凜夜城尋歡作樂快活得很啊”

　　“那是二公子使的障眼法，你懂什麽?”隨從趕忙辯解道。

　　辯解，而不是質疑。

　　陸鳴心裡有底了。

　　王括其實從心底裡早就認為陸鳴是王矣，恰恰因為陸鳴是個小孩，這才更說明是王矣的行事作風。這樣一來，自己的氣也短了半截，但還是追問，“我在問哥哥的病情，為何顧左右而言他?”

　　“病情?我出趙國已有月余，怎沒聽過這檔子事?”陸鳴象征性的作了個揖。

　　王括嘴角動了動，依然很優雅，“你叫什麽?”

　　“小得不敢在二公子前自報名號，叫我六子就行。”陸鳴取了自己“陸”的另一個叫法。

　　“可有信物?”

　　“為何要信物?”

　　沒錯，為什麽要帶信物?人家是來監視你的，帶了信物不是更容易暴露?

　　“哥哥派你來有何事?”

　　“擔心二公子。”

　　王括的臉抽動了一下，“哥哥何時如此關心起我這個弟弟來了?”

　　他用了剛剛陸鳴的話。

　　陸鳴笑了笑，沒回答，只是看了看桌子，“天寒地凍，二公子可否賞口酒喝?”

　　王括起身，“只剩一杯了。”

　　“一杯足矣。”

　　凜夜城的冰雕塔樓內有一處兵器庫，兵器庫旁邊是便是鑄兵坊。

　　“嘿嘿，二公子，東西都已經布置齊了。”淳於雷倒是沒想到王括會親自來兵器庫，而且還帶了個小孩，這小孩什麽來頭?

　　啪！

　　王括狠狠的給了淳於雷一巴掌，“火藥忌火，淳於將軍不會不知道吧?”

　　淳於雷愣了一下，趕忙把火把扔了出去，臉上漲得通紅，卻不敢說話。

　　陸鳴大概盤了一下，兵器庫裡屯放著大概二十門大炮，以及數百枚炮彈，還有數百支長火銃，旁邊的木箱中還放了幾百斤炸藥。

　　“敢問二公子，計劃如何使用這些火藥啊?不會是想把凜夜城給炸了吧。”陸鳴當然知道王括不會那麽蠢，但自己要表現的蠢一些，蠢一些才會讓人放心，王括還會覺得自己沒什麽威脅。

　　“凜夜城的作用是什麽?”

　　“抵禦海牧族。”

　　“沒錯，若是我們將朔風門打開，到時海牧族就能攻進來，到時這些火藥大炮就派上用場了。”

　　王括點到為止，但陸鳴明白，海牧族是不可能攻進來的，攻進來，淳於雷都不會同意，到底他只是想當凜夜城的城主，凜夜城都沒了，還當個屁的城主。

　　最大的可能就是會用大炮將海牧族擊退，同時把魁燁那一大家子，也放到前線。然而最主要是，還能把魁燁的野豬軍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很快就會被海牧族和那些大炮消耗完。到時就說魁燁及其野豬軍在海牧族的攻打下戰死沙場，魁宸也無話可說。

　　“二公子，你未免太小瞧海牧族了，魁燁經營多年，逐年與海牧族交好，恐怕這事沒那麽好辦吧。”陸鳴說得倒沒錯，魁燁這些年除了穩固凜夜城外，還想盡辦法與海牧族交好，海牧族已經多年沒有打過凜夜城的主意了。

　　王括看了淳於雷一眼，“那件事辦的怎麽樣了?”

　　“二公子放心，已經辦妥了。”

　　當陸鳴在地牢內看到那些被囚禁的海牧族婦孺時，陸鳴立刻明白了，為什麽王括這麽篤定，海牧族會來進攻。

　　海牧人長相與眾不同，其頭顱碩大，雙眼如銅鈴般凸出，泛著幽幽綠芒。鼻梁扁平，雙唇厚實，口中獠牙交錯。耳旁生有魚鰭，似刀鋸般鋒利，更添幾分凶悍之氣。高大威猛，肌肉虯結，雙腿修長而有力。長年生活在海中和礁岩上，以魚類和水草為食。雖長相凶惡，但依然能看出他們只是普通婦孺，他們見到淳於雷，驚恐的發出尖叫，並保護著自己懷裡的孩子。

　　海牧族的族人觀念很強，抓了他們的親人，這群海牧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多年建立起來的和平關系也會蕩然無存，可謂是釜底抽薪。

　　回到商會，店小二見到陸鳴，趕忙迎上來，問陸鳴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鳴告訴他，自己其實是淳於雷將軍安插在凜夜城的密探，專門監視城內的一舉一動。

　　由於今日見到了陸鳴帶著兩個軍士回商會，店小二自然深信不疑，而且自己也憑白得了銀子。

　　便添油加醋的跟掌櫃匯報了此事，掌櫃也把今日之事看在眼裡，自然上房安排，好酒好菜的備上。

　　換進上房，送走殷勤的店小二，陸鳴這才放松下來，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日發生的事，自己不禁怎舌，把事給鬧大了。其實在陸鳴看來，凜夜城會怎麽樣，不是他一個小民可以左右，只是那張冰引若不盡快送回雍國，估計萬事鋪褲衩子都要賠沒了。

　　對了，冰引，那玩意還沒到手呢。

　　市舶司就開設在商會旁邊，除了開具各種通關憑證外，還負責檢驗進入凜夜城的貨物，因為有些貨物是要運往霜國各地的。而冰引文書，只是他們其中一項工作。

　　其實回來的時候，陸鳴從店小二那打聽到，市舶司雖然表面上停止了工作，但私下裡還是會給一些大商人開具各種文書，畢竟這裡面的利益往來不可估量，以往有魁燁明令禁止，稍微收斂一些， 現在兵荒馬亂的，這些人肯定要趁機大撈一筆油水，誰也不知道明日凜夜城會怎麽樣，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陸鳴眼珠一轉，便起身出門。

　　淳於雷從王括隨從那得知，陸鳴是王矣那頭的人，也不敢怠慢，而且他也不想把自己綁死在王括身上，畢竟這倆兄弟最後誰能成事，還未可知都巴結著總沒錯。淳於雷那點腦仁，根本沒往更深層裡想。

　　陸鳴上來就是一頓吹捧，什麽大公子知道了淳於將軍的所為，讚賞將軍英明神武雲雲。淳於雷初聞此譽，猶若木棉初綻，眼中星光爍爍，喜形於色，有點忘乎所以了，非要拉著陸鳴喝酒。

　　但陸鳴意不在此，隻說是路過，想跟淳於雷結交爾爾，轉身便準備離開。

　　淳於雷再蠢也知道，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路過，便立刻命人奉上幾百兩銀票，陸鳴也不推辭照收不誤。

　　拿了錢，陸鳴轉頭便找到店小二，讓店小二去找市舶司買兩樣東西，說辭是自己的遠房祖父想長期在凜夜城做生意，一是免稅文書，二是冰引文書。免稅文書只是個順帶的，主要就是要冰引文書。

　　店小二拿了錢當然是喜笑顏開，很快便拿到了這兩樣東西，看起來沒少乾這些事。

　　陸鳴躺在床上，盤算起來。

　　現在雖然拿到了冰引文書，但想離開依然很難，王括又不傻，自己出城，估計還沒走到城門口就被發現了，到時自己的小命可就真保不住了。

　　但問題是，如果海牧族真打過來，可就真不是一兩天能解決的事了。

　　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