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以前是個獄卒,是那種最低等的,只能天天待在肮髒潮濕,充滿囚犯謾罵、喊冤的壓抑環境中,不過他也習慣了,甚至有點暗自得意,因為對於囚犯來說,他就宛如老天爺般的存在,想給他們吃的就給他們吃的,想打他們就打他們,想罵他們就罵他們,這群犯人都要供著自己,有時他們的家屬為了少讓囚犯受點罪,還會偷偷送他些銀兩,在獄卒看來,這都是就得的,畢竟還要照顧這群囚犯。
當然,這裡面也有獄卒自己的一些原則,他有兩不得罪,一種是達官權貴,畢竟這些人哪怕進來也是一時的,很快就會放出去,一定要像爺一樣供著,牢房也得是最好的;另一種則是死囚犯。
獄卒見過很多死囚犯,不論是斬立決還是秋後問斬,他都見過,這些人不能得罪,因為反正也是死,說不定癲狂起來,拉自己當墊背的,反正也不差這一條命,這是他最不敢得罪的,一般總會盡自己最大能力,滿足這些死囚的一些願望,比如買個酒菜,換身乾淨的衣服之類的,當然這些還得是有人在外面給打點,沒人打點的,他也會自費給買些酒肉。
畢竟在他看來,這是在還債,獄卒認為,每個人的氣運是有限的,給這些死囚花點錢,能把自己的霉運帶走,是值得的。
不過就算獄卒買了酒菜,這些死囚也沒心情吃,畢竟快死了,還吃什麽飯。而這斷頭飯自然也沒人敢吃。每當這時獄卒也會勸對方,能吃就吃點。時間久了,也麻木了,但總會帶一句,“還有時間,說不定還會翻案呢,我看大老爺還在查卷宗呢。”
翻個屁的案,每個死囚犯的卷宗都會發往刑部審閱,刑部再會同掌刑司、都察院進行會審,審閱完畢後批準,發回文書,不可能有翻案的機會,至少獄卒沒見過,誰會為了不相乾的人勞神勞心呢?
死囚其實也知道,這東西,沒有回旋余地了,屁民而已,誰會在意呢?當然也有不少罪有應得的,像那些糟蹋人家閨女,殺人全家的,劫人錢財的……但也有些是被冤死的,真的很冤,申冤無門。
“我要說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獄卒緩緩道來。
有個叫小伍的死囚,很小,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是個賣魚的魚販子。
他的案子是殺人,殺了六個人,這個案子沒太多疑點,直接判了他個斬立決。
最後一晚,獄卒專門看著他,因為怕他做些出格的事,畢竟死在監獄裡他是要擔責任的,畢竟之前有個被判了秋後問斬的,關到問斬的最後一晚,那人害怕的上吊正盡了,因為這事獄卒還挨了板子。
於是他便有了,每當有死刑犯臨到行刑時,都會專門陪著他的習慣,小伍也不例外。
獄卒在監獄外跟小伍閑聊起來,可以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小伍也講起了自己的生平往事,他從小跟著他爹出海打魚,家裡窮沒上過學,小伍他爹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漁民,不太願意跟別人發生爭執,哪怕自己發現的魚窩被別人搶了,他也只會忍氣吞聲,換個地方,在他看來魚窩還能再找,但不能起爭執,不然會殃及家人。
逐漸的,水上伍跟著他爹也形成了這種老實懦弱的性格,因為也經常被人欺負。
然而自己的老實並沒有換來安靜祥和的生活,每每出魚攤,都不斷有城裡的小混混來騷擾,找他要保護費,稍微有點反抗就拳打腳踢,小伍咬緊牙關,站起來,跟那群小混混扭打在一起,小伍長年打漁,力氣大,真就把那幾個人打跑了,小伍心裡有點不太一樣了,感覺可以保護自己的魚攤,不用再交什麽保護費了。
可等他回家時才發現,那群混混找到了自己的家,將自己的妻子奸淫,孩子也被丟進了井裡淹死了。
小伍看著床上衣衫不整,宛如死屍的婆娘,這下徹底瘋了。趁著夜黑風高,他拿著殺魚刀,衝進了那座小混混們常待的院子裡,將那六個混混全殺了!然後滿身是血的回到家裡,將自己那個變成瘋子的婆娘也殺了。
“為什麽要殺你家婆娘?”獄卒吃了一驚。
“我殺了人,肯定是活不了了,我這瘋波子,活著也是受人欺凌,沒個好下場,不如帶她一塊走。”小伍抿了一下嘴道。
獄卒沒接話,因為他知道小伍說的沒錯。
“哥,你說,我要是不殺那幾個人,像我爹一樣忍聲吞氣,是不是現在還能跟我那婆娘再生一個大胖小子?”小伍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獄卒拍拍他的肩膀,“說不定,你現在還被那群混混欺負呢。 ”
“唉。”小伍歎了口氣,“我不孝啊,無後為大,我連個後都沒有,沒臉下去見他們……”
獄卒沒說話。
小伍突然跪下給獄卒磕了幾個頭,“哥,你得幫我件事。”
“兄弟快起來,有話直說,我能幫上的一定幫。”獄卒隔著木欄把他扶起來。
“等我死了,哥,你能給我燒個小院和丫鬟什麽的嗎?我想讓我爹娘在泉下過的好點。”小伍道。
獄卒點點頭,“行,放心吧,兄弟,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小伍想了想,說道:“謝謝哥,我家裡,你去翻翻櫃子下邊有一包碎銀子,是我攢的,哥,全給你了。幫我整頓好點的斷頭飯吧。”
獄卒點點頭。
沒多大功夫,一包酒菜被他買了回來,輕車熟路,街邊老酒館很容易就能買到。
燒雞、牛肉、饅頭、刀酒,送別四件套。
“我對不起起自己的女人孩子,沒保護好他們。還殺了那八個王八蛋。”小伍喝了口酒。
“怎麽?後悔了?”獄卒問。
小伍點點頭,“嗯,後悔,帶頭的那個那天沒在,還差他一個,沒殺全。”
獄卒沒接話,問,“你要不要再吃點,另一會餓了。”
小伍又大口吃了個雞腿,邊吃邊哭,然後崩潰大哭,全身顫抖,“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面色慘白,仿佛這一刻他已經死了。
卯時,監獄的大門吱呀作響,小伍瞪著眼,拉著獄卒的胳膊,獄卒感受不到他的溫度,冷的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