屢豐社村口一戰,安南士兵有一百零三人陣亡,二十七人重傷。
這些重傷的,沒幾日功夫,也被李魁奇沉了大海。
他們自己都缺衣少藥呢,哪有功夫侍候重傷員?
剩下的一百六十余人,被全部編為了勞役隊,為竹網坊村建立一個小型要塞!
竹網坊村三面環海,一面靠山,大致相當於四百年後下龍市的廣場酒店一帶,易守難攻。
只要沿著山脊,用石頭修築一道寨牆,就能做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村旁的沙灘長而窄,灘外的海道很深,泉州號之類的大船,也得輕松過去。
船堅炮利,配合山脊寨牆上的守軍,海陸聯防,就算來上數萬安南士兵,也拿這個小型要害沒法!
李明軒準備把這兒當作他在安南的據點之一。
附近都是淺層可挖的優質無煙煤,從大明遷移些勞工過來,再加上安南人,混合編隊,就可以大量開采這種“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黃金”!
這幾日,經過與鄭相和胡俊利的溝通,他發現這兩個老頭,都有著常人難及的野心。
鄭正審的贖身銀子,不過是鄭相計劃中的第一環罷了。
這位鄭主的嫡長孫心裡真正想的,是通過李明軒,聯系上大明第一太監魏忠賢,借明軍之勢,推翻鄭松、鄭壯父子的江山!
但李明軒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他要是敢把這種事上報給魏公公,他同安李家,分分鍾都會被東廠和錦衣衛清洗得雞犬不留,連家裡的蚯蚓都得被豎著切!
遼東戰事糜爛,魏公公頭疼欲裂,整日為沒有銀子難過。
如果安南再開戰端,那大明朝可就真的洗白白了!
因此李明軒沒有接鄭相的茬,只是盯著可以到手的好處,比如鄭正審那八萬兩贖身銀子。
可惜那一百六十多名俘虜中,能夠當信使,把“綁票”這種大事,傳到升龍城鄭格那兒的,一個都沒有!
這種有去無回的差事,誰敢做?
李明軒也不可能派自己的人,最後隻得在鄭相那兩個仆人中挑選,許以重金,讓他們為自己賣命。
“李大人!”
一個二十多歲的仆人,突然用大明官話大聲說道,“小人有一個更好的計策,可以賺到比八萬兩更多的銀子!”
“阮勝!”
鄭相厲聲喝道,“不得胡言亂語,你若不敢去,直說便是!”
訓斥完這個叫阮勝的仆人後,鄭相面帶謙意,看著李明軒:“李大人,不如在村民中,選兩個膽大包天的,許以重金,讓他們去送信?”
李明軒想了想,問道:“這位阮勝兄弟,是個什麽來路?”
鄭相連忙說道:“他是我一個世交的庶子,父親過世後,被家中的兄長們排擠,沒了去處,投奔於我,我與他父親情同手足,就收下他當了個仆人。”
李明軒笑道:“鄭公,不如先聽聽此人講些什麽,再來定奪,如何?”
見他堅持要聽阮勝所言,鄭相隻好點了點頭,看向阮勝:“阮智之,你可得好生說話,不可胡言亂語,免得丟了自家性命!”
阮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到了李明軒跟前,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李大人,小人名叫阮勝,字智之,阮秉謙是我高祖父!”
阮秉謙的後代?
李明軒愣了一下,在安南的歷史中,這阮秉謙是個諸葛亮一般的人物,老家就在離下龍灣不遠的海陽省永賴縣(今海防市永保縣)。
四十五歲前,都無意科舉考試,但在1535年,他參加莫朝的科舉考試,連中三元,成為狀元,後來升任吏部尚書,爵程國公。
他身為安南儒學宗師,門生滿天下,不管哪一方上台,都拚命拉攏他。
他曾經給鄭檢建議,挾黎皇以令天下;又建議阮潢去南方避禍,建立阮氏政權;最後還建議莫朝偏安高平!
說來也奇怪,這三方勢力,全都聽從了他的建議,並各自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可以說安南現在的三國鼎立局勢,就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
“狀元一計安三國”,說的就是他,因此在若乾年後,他又被稱為“越南的預言家”。
想到此處,李明軒笑道:“原來是阮世兄,說來聽聽,你有何辦法,可令我得到比八萬兩白銀更大的收獲?”
“李大人,小人自小在廣安長大,深知廣安周邊諸道、府、州、縣的內情!”
阮勝的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如今鄭、阮兩主,已成水火之勢,鄭主把所有的軍隊,都聚集於廣平道的崢江邊!”
“廣安道原有一萬精銳駐軍,眼下卻不到千人,且都是老弱病殘之輩!此機會千載難逢!小人願為內應,裡應外合,為李大人奪得此城!”
安南的道,又稱為省,仿明朝設置了十三道。
鄭相斥責道:“阮智之,廣安乃我安南四大重鎮之一,與海陽成犄角之勢,扼守白藤江兩岸,城堅炮多、四周地勢險要,豈是數百人就可奪取的?”
安南的太平江下遊,和紅河下遊互相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安南的產糧重地紅河三角洲。
因此自古以來,廣安城和旁邊的白藤江,就成了北方軍隊進攻河內的橋頭堡。
938年,吳權在這兒大敗南漢軍隊,建立了吳朝,安南也第一次脫離了北方長達千余年的統治。
981年,黎桓在此擊敗北宋軍隊,令宋太宗顏面掃地。
1288年,陳朝在這兒打敗了不可一世的元軍,從此擋住了元朝往南擴張的步伐。
站在漢人的歷史觀來看,廣安城就是中國水師的傷心地。
當然,這兒也成了安南人的“聖地”,四百年後,還在此處建設了白藤江戰役遺跡保護區,跟倭國的“神風”差不多。
可以這麽說,在安南人的眼中,廣安城的重要性,跟華夏的長安城差不多!
李明軒倒沒有斥責阮勝,因為他知道,在真實的鄭阮戰爭中,阮主在1654年,確實用一支小艦隊,偷襲並攻佔了廣安城,掠走了無數的百姓和財富。
後來的西山朝,也是用一支偏師,就輕取了廣安城。
外國人打廣安,不好打。
但本國人打廣安,基本上是打一次贏一次,廣安守城戰,是典型的內戰外行,外戰內行!
“倘若我們攻下廣安,又該如何守住?”
李明軒沉聲問道。
阮勝既然敢說有把握攻佔廣安,那肯定也有把握守住廣安,不然,李明軒不介意讓李富貴帶人把這小子押到河內去送“肉票贖回”信。
“南方的阮福源繼位後,切斷了和鄭氏的從屬關系,自立為王。”
阮勝依舊跪在地上,大聲回答道,“且實行新政,設立舍差司(掌訴訟)、將臣吏司(掌錢糧)及令史司(掌正營軍餉及祭祀)等新政,明為黎朝,實為阮朝!”
“去年,阮氏宗親阮洽澤與鄭主勾結叛亂,後被阮福源鎮壓並處死,鄭阮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
他伸手在李明軒腳邊的泥地上,劃了一個簡單的安南地圖。
“此處是崢江,我安南的山脈,在這裡幾乎都擠到了海裡!山與海之間,僅留下一條狹窄的地帶。”
阮勝說到這裡,臉上的諂媚之色仍存,但眼神中,卻透露出強大的自信,“阮主從紅毛人那兒,學來了製炮之法,在此處修建了兩道城牆,橫亙在山海之間,阮氏名將輩出,只要守衛得當,鄭主就算傾盡全國之力,也攻不下這兩道城牆!”
“而阮主只需要趁鄭主國內空虛之際,派出艦隊,沿著海岸一路北上,隨處都可登陸,甚至直插河內,也不過是舉手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