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李明軒假裝“病後初愈”，就去內宅的正屋尋母親李林氏。

　　榮泰康商號這六進院落，中軸線上，由外至內，依次為:大門、大堂、宅門、二堂、內宅和內花園。

　　是李明軒的祖父李懷宗，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建成的。

　　共佔地38畝左右，房屋近兩百間，在同安縣城，是獨一無二的大宅院！

　　古代的堂、宅，都有名字。

　　比如李家的大堂，叫修身堂，內宅就叫齊家堂，取修身齊家之意。

　　李明軒住在齊家堂的東暖閣，離母親居住的正屋並不遠，一進門，就被桌上的早餐吸引住了。

　　金黃色的小米粥，配上兩籠包子，五碟小菜，看著就非常誘人。

　　“軒哥兒，筷子！”

　　跟在他身後的知畫，連忙遞上了碗筷。

　　李林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兒子，眼神裡盡是憐愛。

　　她公公和丈夫都死了，這偌大的李家，就全靠李明軒這根獨苗撐著，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三從四德，早就刻進了李林氏的骨子裡。

　　“媽！”

　　李明軒一邊吃著包子，一邊問道，“家裡可有銀子?”

　　明代泉州人對母親的當面稱呼，是“媽[ma?3]”，也就是現代閩南語中，稱呼奶奶“阿媽”的那個“媽”。

　　到了清朝，“娘[ni?u?2]”才成為了母親的稱呼。

　　而“母”、“阮母”，是閩南語中的背稱，當著母親的面這麽稱呼的話，在大家族裡，會被杖責的。

　　李教授對古代文化，有著很深的造詣，魂穿原主後，自然不會犯這種小錯誤。

　　“昨日，你大舅送來了一百兩銀子，還有一些米面肉食。”

　　李林氏愁容滿面，歎了口氣，“也能撐得幾日。”

　　大舅，就是同安林氏的族長林致遠了。

　　“媽，久病床前無孝子，久貧家中無賢妻，貧住近鄰無人問，富居深山有遠親，大舅與您的兄妹情分，總有一日會耗盡。”

　　李明軒吃完包子，放下碗筷，接過知畫遞上來的濕毛巾，擦了擦嘴，緩緩說道，“我有個主意，想央求您老人家同意。”

　　李林氏出身名門，又是書香世家，雖然骨子裡刻著三從四德，但見識卻不是那些愚婦可比的。

　　原主李明軒，雖然自小聽話懂事，但生性懦弱，無甚主見，今日竟然說出這些言語，著實讓李林氏頗感意外。

　　“軒兒，但說無妨。”

　　李明軒沉吟片刻，這才開口說道:“媽，我想把這榮泰康六進宅院，連同近百位男女仆傭，抵押給大舅，借得銀兩，重振我李家的基業。”

　　李教授是經歷過社會毒打的成年人，並不是原主那種16歲的無知少年，要想林致遠全力幫助自己，單靠娘舅之親，是遠遠不夠的。

　　親兄弟，明算帳。

　　銀兩加親情，才是最好的利益紐帶！

　　現在的李家，如同一艘破了個大洞的海船，唯一值錢的，就是趙知府和陳知縣看在魏忠賢的面子上，吐出來的這套六進宅子了！

　　把宅子抵押給林致遠，不僅能夠借來流動資金，還能擺脫這百多號男女仆傭的巨額開支！

　　要不然單單維護這宅子的巨額開銷，就能把李家母子徹底拖垮！

　　這也是李林氏愁眉不展的主要原因。

　　“軒兒，你借到銀子後，想從何業著手?”

　　骨子裡的三從四德，以及現實的難題，讓李林氏並沒有提出異議，只是出言提醒兒子，抵押宅院借銀子容易，重振家業卻是極難！

　　“海商！”

　　李明軒微微一笑，站起身子，看著窗外的內宅小花園，沉聲道，“那趙知府和楊天生，搶了我李家的船隊，必定不會用我李家的掌櫃和火長！”

　　“有了舅舅的銀兩，我就能把祖父的舊部，再次召集起來！有了人，就買船、進貨，人船貨都有了，咱們李家就有再興之日！”

　　李林氏愣了一下，兒子的這些話，倒沒出乎她的意料。

　　但從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兒子，滿腦子都是科舉文章的少年，怎麽會產生“繼承祖父遺志、入海為商”的想法?

　　“軒兒，有趙知府和楊天生在，你要帶人去倭國，可不是易事。”

　　李懷宗的夫人早逝，李林氏進門之後，就掌握了李家的內務大權，對李懷宗、李文澤父子二人的海商生意經，自然是門清兒。

　　楊天生佔了倭國商路，若是李明軒想擠進去，免不了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她可不想兒子步了公公和丈夫的後塵，死在趙知府的大牢中！

　　李明軒一聽，就樂了。

　　“媽，當今世界，可不是只有倭國一條商路！”

　　他伸出手指，沾了些茶水，在餐桌上畫了個南洋地區的簡略地圖。

　　“您看，這是我們所居的同安縣城，往南，過石潯、澳頭，出金門所、漳州鎮海衛，往東，是倭國，但往西，就是潮汕！”

　　“過了潮汕和惠州府，在零丁洋一帶，有個地方，名叫香山澳，又被稱為壕鏡、瑪孔，此處為佛郎機人租借地。”

　　“佛郎機人，其實又分為多個國家，有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吉利、法蘭西等國，他們來自數萬裡之外的西洋。”

　　“趙知府和楊天生的權勢再大， 也只能擋住我們去倭國的海路，卻擋不住西洋諸國！”

　　說到這裡，李教授突然想起，跟原主李明軒同一年出生的鄭芝龍，今年正好去澳門依附舅舅黃程，後來還到過馬尼拉，學了一口流利的盧西塔語和葡萄牙文。

　　要不要順道宰了未來雄霸四海的尼古拉.一官.鄭呢?

　　兒子的話，聽得李林氏一愣一愣的。

　　“軒兒，你從何處得知的這些奇聞逸事?”

　　她有些懷疑，李明軒是不是被什麽邪魔附體了，從一個不諳世事的讀書人，搖身一變，居然成了見多識廣的蓋世英才！

　　“書中自有黃金屋！方才我所言之事，在馬歡的《瀛涯勝覽》、費信的《星槎勝覽》、鞏珍的《西洋番國志》中，都有記載。”

　　李明軒笑道，“安南、暹羅、舊港的米谷，榜葛剌國的酒，蘇門答剌、古裡、祖法兒、阿丹等國的金銀，都在書中寫著呢。”

　　“平日裡，祖父和父親議事時，我都有認真在聽，與書上一一對照，自然就明白了海商中的門道，沒了倭國，我還可以下南洋！”

　　這馬歡、費信、鞏珍等人，都是當年跟隨鄭和下西洋的人傑，家學淵源的李林氏，也是讀過這些書的。

　　聽到兒子居然能把書中那些生澀難懂的知識，活學活用，李林氏歎了口氣，看來她這個“李家臨時大總管”，也該退位讓賢了。

　　“那我這就帶你去見你大舅，商談抵押宅子一事。”

　　“嗯！”

　　李明軒用力點了點頭。

　　穿越之後的第一步，成功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