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連同舅父黃程在內,一共十一個人,三死八傷。
全都落入了李魁奇布下的天羅地網中。
講起海戰,就算是八年後的鄭一官,也不是李魁奇的對手,更別說現在的鄭一官了,連李魁奇的邊都摸不到,就一敗塗地。
無論是水下的水鬼,還是船上的人,非死即傷。
全都被綁成了粽子一般,勒緊嘴巴,扔到了香山縣的公堂之上!
此時的香山知縣姓劉,江西信豐人氏,舉人出身,看著台下的尖帽白靴,還有幾個飛魚服、繡春刀,嚇得膽都破了。
“李檔頭,這案子,下官該如何判決啊?”
劉知縣小心翼翼地瞧向身邊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檔頭,眼神中充滿了羨慕。
役長,又稱檔頭,不管是“聽記”(監視朝中官員及錦衣衛諸部),還是“坐記”(監視各地官府),都有獨自辦案的權利。
劉知縣品級雖高,但在東廠檔頭的面前,也就跟個孫子沒啥兩樣。
李明軒歎了口氣,從衣袖裡,不著痕跡地摸了一百兩銀子的銀鋪票據出來,塞進劉知縣的衣袖中。
“明白!下官明白!”
劉知縣雙眼一亮,猛地一拍驚堂木,“左右,給本官用刑,打八十殺威棍!”
以東廠檔頭的權勢,還要給自己銀子,這不就是把犯人往死裡整嗎?
還審什麽審,直接打死拉倒!
“慢!”
李明軒皺了皺眉頭,瞪了一眼劉知縣,“縣尊大人,香山澳雖由紅毛人租借,卻不是法外之地,仍然是我大明的大好河山,這些人犯下了合夥搶劫、殺害漁民、火燒商船多宗重罪,須在香山澳碼頭,明正典刑,才能以敬效尤!”
從1573年開始,葡萄牙人通過賄賂等手段,以500兩白銀一年的價格,租下了澳門。
但從法理上來講,澳門仍然歸香山縣管轄,由知縣行使大明主權,征收舶稅,每年約兩、三萬兩白銀。
同時在澳門北面的交通咽喉,也就是“土腰”一帶,建立關閘,定時開啟,向葡萄牙人供應生活必需品。
使其“仰我濡沫”,如其有不法行為,可“扼其咽喉”,斷其糧食,“不血刃而製其死命”。
在明朝滅亡前,澳門的民政和司法事宜,都是由香山知縣主管,但知縣為避免麻煩,就任用葡萄牙人中的首領為“夷目”,來實際管理澳門。
李明軒是精通歷史的教授,自然知道這些淵源。
劉知縣猶豫了一下,他為官,一向信奉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惹紅毛人,就不惹。
但左邊是紅毛人,右邊是東廠檔頭,傻子都知道誰更可怕!
“李檔頭所言極是!”
劉知縣一咬牙,吩咐衙役們,“抬上本官的官案、官印,老夫要去香山澳的碼頭,為這樁窮凶極惡的罪行,立一樣板!”
……
“六十一!”
每打一板,衙役就高吼一聲。
板下血肉橫飛,看得香山澳碼頭上的諸國商人,眼角直抽搐。
他們都是海商,殺過的人,比吃過的飯還多。
但一向軟弱無能的大明香山縣衙,今日竟然如此強硬,在香山澳的碼頭上杖斃犯人,開幾十年來之先河,著實讓他們驚訝不已。
難道這個東方的老大帝國,要跟一百年前的血腥瑪麗學習,對他們這些異教徒采取高壓政策?
澳門“夷目”迪亞斯站在劉知縣身旁,小聲道:“縣尊大人,據貴我雙方的約定,在我方的碼頭上,處死貴國犯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妥當?”
這迪亞斯的漢語,說得非常流利,沒有半點口音。
在佔據了澳門近半個世紀後,此時的葡萄牙人,有很多都成了中國通。
劉知縣正欲說話,卻聽見李明軒沉聲喝道:“迪亞斯,誰給你的膽子,說這兒是你葡萄牙的地盤?你一個連母國都被西班牙佔領的彈丸小國,有何面目,敢干涉我大明帝國的司法權力?”
1580年,因皇室姻親繼承關系,葡萄牙被西班牙侵佔,直到1640年,才擺脫西班牙統治,因此現在的葡萄牙,其實是滅亡狀態。
迪亞斯被懟得啞口無言,看著眼前這個頭戴尖帽、腳穿白靴的少年,身為中國通的他,自然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東廠番子!
上到內閣首輔,下到衙役,沒有這些番子不敢抓的人,權勢滔天,不可輕易得罪。
“李檔頭……”
李明軒直接打斷了迪亞斯的話:“香山澳,自古以來,就是我大明的領土,借給爾等居住,不思感激,反而在此多言多語,怎麽,是想造反不成?”
得,這個大帽子一扣,迪亞斯隻好直接閉嘴。
他再大的頭,也戴不住“造反”這兩個字啊,至於跟東廠講道理?還是算了吧,就算他是外國人,也知道在大明,東廠和錦衣衛,都是不能惹的存在。
看見迪亞斯退縮了,李明軒微微一笑。
殺掉鄭芝龍等人,不過是順道為之,真正要做的,是立威!
立大明的威,立東廠的威,立他李大檔頭的威!
因為他要做的,從來都不是生意,更不是買東西賺銀子,而是買槍買炮,滾雪球一樣的壯大自己。
只要這樣,他才能在七年後,魏忠賢登台之前,有自保之力!
要想買槍買炮,那就得震住澳門的葡萄牙人,尤其是那些手中有著西洋槍炮的賣家們!
借香山縣衙之威,殺掉鄭芝龍等人,讓這些紅毛人知道,他李明軒,可不是什麽軟柿子,而是有一整個帝國在身後撐腰!
……
此時的鄭芝龍,渾身被綁成了粽子,嘴巴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看著身穿東廠番子衣服的李明軒,眼神非常迷惑。
以李明軒的身份,還有他帶著的錦衣衛和東廠番子,要殺自己,簡直就跟踩死一隻螞蟻一般,為何要設下圈套,搞得如此麻煩?
“八十三!”
一個衙役高聲吼道,然後伸出手,往黃程的鼻下一湊,“稟告老爺,犯人已經沒了氣息!”
劉知縣點了點頭,拍了一下驚堂木,扔下一根令箭:“梟首,掛在碼頭的顯眼處,讓這些來自四海的不法之徒們看看,我大明自有王法,膽敢作奸犯科者,殺無赦!”
一百兩銀子,本來只有一百兩銀子的道理。
但加上李明軒東廠檔頭的身份,那就遠遠不只一百兩的道理了,得加倍再加倍!
身為官場老油條的劉知縣,已經摸透了李明軒的想法。
眼見就要輪到杖斃鄭芝龍了,李明軒走到鄭芝龍面前,蹲下身子,低聲笑道:“一官兄弟,你可知我為何要設局殺你?”
鄭芝龍的嘴巴裡,發出唔唔的聲音,渾身都在顫抖,但被兩個衙役壓得死死的,動不得分毫!
“不教而誅之,謂之虐,教而不化,誅之,謂之王道!”
李明軒笑道,“我可不是一個殘暴的人啊,行的都是王道,是正義,而一官兄弟你嘛,自尋死路,怪不得別人。”
他這句話,是孔子說的,意思是“如果不教育而殺死,就稱之為殘忍,如果教育而不改變,才殺死的話,就稱之為正義”。
他沒有隨意殺掉十七歲的鄭芝龍,就跟沒人會去隨意殺掉討飯的朱重八一樣。
就算是海商,也有著自己的遊戲規則。
隨意殺人,只會讓手下的兄弟們,產生恐懼和不安!
因此李明軒選擇了通過縣衙,合法殺人!
他又不是李魁奇那種粗魯漢子,殺人,可是門藝術活兒來的!
鄭芝龍又發出了唔唔的聲音,可惜他那俊俏的臉蛋,都被繩子勒得變形了,也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其實啊……在另一個時空……唉,算了,你就放心去吧,這片大海,就交給我了。”
李明軒看了看旁邊的兩個衙役,還是沒有把話說明白。
他可不想被人當作神棍,把另一個時空的鄭芝龍說出來,萬一以後他成為英雄了,今天的話,就是黑歷史!
李明軒站起身,看著那個縱橫四海的南海霸主、國姓爺的老爹,被兩個衙役活生生打死,然後梟首示眾!
再見,尼古拉.一官.南安伯.平國公.同安侯.海上皇帝.鄭!
再見,鄭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