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大漢朝曾經有個儒生叫做董仲舒，這家夥勸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來儒家慢慢跑偏成谷梁派，原本能操刀子砍人的儒生變成手不能提、肩不能光的廢物，以致於後世一說起董仲舒就沒什麽好話。

　　但是吧，董仲舒這家夥其實是公羊學派的儒生，就是那個講究“九世之仇猶可複乎?雖百世可也”的公羊學派。

　　在公羊學派的影響下，大漢朝的民風其實相當凶戾，不說那些“割股相下酒，談笑鬼神驚，千裡殺仇人，願費十周星”的遊俠兒，就算是普通的老百姓也講究有仇必報，講究有恩必償。

　　恩，劉宏這位未來的少年天子已經施了。

　　要不是有劉宏帶著幾十騎羽林宿衛前來，只怕侯家莊這回要凍死許多人，就算達不到家家戴孝的程度也不會相差太遠。

　　這是活命的大恩，是救了一家人的大恩。

　　這樣兒的大恩，怎麽報?

　　沒法報。

　　劉宏是未來的天子，江山社稷在手，錢財美色唾手可得，一言可興邦，一言可滅國，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又該怎麽報答他的大恩?

　　所以，只能拿命報。

　　既然那些個富戶讓縣官受氣不開心了，那就……

　　青壯重重的點了點頭:“爹，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同樣的一幕，也發生在其他青壯的身上。

　　不同的是，最先把自家兒子招呼過來的老者，所思所慮要更深遠一些。

　　“你打算怎麽做?”

　　老者瞥了兒子一眼:“別告訴我，你打算找人一起去把那些個富戶弄死?”

　　青壯微微一愣，反問道:“要不然呢?”

　　“糊塗！”老者重重的頓了頓拐杖，冷哼一聲道:“殺個富戶能頂什麽事?只會給縣官招惹麻煩！”

　　青壯撓撓頭，憨憨的笑了一聲:“那你說該怎辦嘛。”

　　老者再次冷哼一聲:“縣官是迎立的天子，等到京師之後肯定會有人欺他年幼，說不定還會有人生出別樣的心思。”

　　“所以，等莊子上的事兒過去了，你就看看誰願意和你一起上雒的，你們一起跟在縣官的隊伍後面上雒。”

　　老者的眼中同樣閃過一抹凶光:“別管是路上，還是上雒之後，要是有人對縣官不敬，或者有其他什麽心思的，你們就拿命還了縣官的大恩！”

　　青壯重重的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老者嗯了一聲，隨後又提醒了一句:“對了，你們跟在縣官的隊伍後面，不要跟的太近，要不然被羽林軍殺了那才叫冤枉。”

　　……

　　天子行營很快就挪到了侯家莊附近。

　　劉鯈和曹節默契的沒有提起之前挨罵的問題，更沒有提起什麽糧草問題。

　　唯有傻乎乎的董寵沒能忍住，偷偷摸摸的找到了曹節，先是狗狗祟祟的從袖子裡滑出一塊金餅子，接著又遮遮掩掩的遞給曹節。

　　“那個，”董寵似乎很不好意思:“君侯今天一時衝動，還望常侍不要見怪。”

　　雖說董寵這貨沒什麽腦子，也確實心疼金餅子，但是董寵多少也懂那麽一點兒人情事故。

　　劉宏今天先是罵了常侍曹節，緊接著又懟了侍禦史劉鯈，這在董寵看來，不就是同時得罪了后宮和朝堂?

　　就算劉宏自掏腰包給羽林宿衛買了冬衣，可是羽林宿衛終究只是守衛皇宮的禁衛，並不是貼身跟著劉宏的太監。

　　萬一曹節和宮裡的常侍們串通一氣，想要暗害劉宏呢?

　　萬一劉鯈一怒之下，跑到太后竇妙、大將軍竇武和三公九卿面前說劉宏的壞話怎麽辦?

　　跟自家外甥的皇位比起來，似乎那些金餅子也不是不能舍棄?

　　但是董寵的行為卻好懸沒把曹節嚇死。

　　曹節死死攔住董寵的手，就好似董寵手裡的金餅子不是金餅子而是燙手山芋一般。

　　“國舅爺可別這麽說。”

　　“節是常侍沒錯，可也是國家的家奴，能被國家呵斥幾句，乃是節的榮幸。”

　　身為一個太監，一個混到常侍位置的太監，曹節自問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曹節自認看不透那個先稱寡人後稱朕，動不動還敢稱“乃翁”的少年解瀆亭侯。

　　尤其是“乃翁”這兩個字，讓曹節想起了石渠閣中的某些記載。

　　當年大漢朝的太祖高皇帝就經常一口一個乃翁。

　　還有這位少年解瀆亭侯那不要臉皮的模樣，更是和書中記載的太祖高皇帝別無二致。

　　所以，曹節是真不敢要董寵的賄賂。

　　萬一被這位少年解瀆亭侯知道呢?萬一再被他給記恨上呢?

　　眾所周知，老劉家的天子可沒幾個心胸寬闊的！

　　然而曹節真誠的拒絕也嚇壞了董寵。

　　董寵懷疑曹節這個死太監在陰陽怪氣！

　　“董某其實和常侍一見如故，這兩天也得了常侍許多指點，寵受益匪淺，”董寵用力把金餅塞身曹節:“區區一些金餅子而已，不當吃也不當喝，還望常侍不要嫌棄。”

　　曹節差點兒就被嚇尿，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尖銳扭曲:“停！國舅爺就放過節吧！節是真不能收這金餅子！國舅爺要是有什麽事兒，你隻管吩咐就成，千萬別拿這玩意兒，這玩意兒要命！”

　　董寵見曹節不似做假，頓時也變得有些好奇——常侍太監不貪錢，這太陽是打西邊兒出來了?

　　“常侍，”董寵撓撓頭，滿是好奇的問道:“這玩意兒怎麽就要命了?”

　　曹節氣得直跺腳:“這玩意兒不要命，但是節要是收下國舅你給的這玩意兒，會要命！”

　　眼看著董寵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曹節忍不住氣咻咻的說道:“國舅爺你就記住一點，以後你看誰不順眼了，就可勁的給他送金餅子，然後再讓國家知道這個事兒，收你金餅子的那人就死定了！”

　　董寵傻傻的看著曹節。

　　還踏馬有這好事兒?

　　要是給竇武送上幾塊金餅子，那大將軍的位置……

　　竇武是外戚，我董寵也是外戚，大將軍的位置他竇武坐得，我董寵一樣坐得！

　　想到這兒，董寵便試探著問道:“大將軍……”

　　曹節瞥了董寵一眼，目光中滿是嫌棄:“大將軍那邊不用你送，他就算不死，起碼也得脫層皮！眼下，還是先想想怎麽幫著國家籌糧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