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鯈的話音落下之後,被解救出來的老者頓時斷斷續續的說道:“君侯……君侯先去京師,萬不可耽誤了君侯,君侯的大事。”
劉宏哼了一聲,挺直腰板後高聲說道:“寡人雖不學,亦聞: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先帝即有遺詔命寡人繼皇帝位,便是將天下萬民與江山社稷托付寡人。”
“如今百姓遭災,寡人豈能因上雒之期而置百姓於不顧?”
“大夫勿複多言!”
被解救的老者咳了兩聲,劉宏卻直接擺了擺手:“寡人心意已決,長者不必多勸!”
老者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只有兩行濁淚緩緩流出。
劉鯈哎的長歎一聲,向著劉宏拱手拜道:“君侯,鯈知君侯愛民之心,然則有迎駕之責在身,如今君侯停駕高邑救助百姓,臣也只能上報朝廷,待太后與諸公、大將軍定奪。”
劉宏點了點頭:“大夫盡管上報朝廷便是。”
說完之後,劉宏又打量一眼被解救出來的眾多百姓,向劉衝吩咐道:“再安排幾個人手去尋些木柴來取暖。”
劉衝先是惡狠狠的瞪了劉鯈一眼,隨即便拱手應下:“諾!”
只是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林間那些容易砍伐拾取的柴火早就被普通百姓砍拾一空,去尋找柴火的羽林宿衛尋摸了半天也沒找到多少柴火。
而侯家莊被解救出來的百姓已經多達二三十人,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許多人被埋在雪裡的時候尚在夢裡,身上衣物穿的不夠,許多人都被凍得瑟瑟發抖,若是不想辦法取暖,只怕要凍死許多人。
恰在此時,同行營取糧的曹節也折返回來,順便帶來了另外一個壞消息——派往其他幾處的羽林宿衛回報,方圓十之內的村莊盡皆受災,行營當中的糧草根本不足用。
曹節小心翼翼的說道:“君侯,哪怕是將行營當中的所有糧食全都散出去,也只能讓附近遭了災的村子食用兩頓,這……”
劉宏的臉色變得陰晴不定,過了好半晌才沉聲說道:“唯今之計,也只有勞煩舅父和常侍再辛苦一趟,帶人往左近的富戶那裡走一遭,以寡人的名義向他們借用一些糧食和柴火,待寡人到了京師之後再還與他們。”
曹節低聲道:“君侯有所不知,要是沒有昨夜的那場大雪,別說是找富戶們借些糧食,便是強征他們一些,只怕他們也會如數奉上,而有了昨夜的大雪……”
劉宏臉色一黑,問道:“怎麽,有了昨夜的大雪,他們就不願意借糧給寡人了?”
曹節點了點頭:“昨夜這一場大雪,不知道壓塌了多少房屋,也不知道埋了多少糧食,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凍死,那些個富戶就算不留著糧食自己吃,也可以借機賣出高價,或是用糧換地,或是用糧換人,總之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可是把糧食和柴火借給君侯……”曹節躬身作揖:“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誰敢保證君侯一定會記得他們的好處?誰又敢保證君侯一定會記得還他們糧食和柴火?眼下又正是君侯上雒之時,他們只要說一句家中也無存糧,難道君侯還能縱兵去搶?”
劉宏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葛優戴著一副白色的護耳,手裡端著茶碗,抑揚頓挫的捏著嗓子說“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
可是曹節的話也沒錯,只要那些豪強地主說一句家中沒有存糧,劉宏總不可能縱兵去搶吧?
劉宏氣咻咻的轉過身去,呼哧呼哧的喘了幾口粗氣後忽然又轉過身來,望著曹節吼道:“先帶人去借!倘若確實沒人願意借糧給寡人,那就把阿母給寡人的金餅子拿出來換糧食!你總不能讓寡人看著自家百姓餓死!”
眼看著曹節還有些遲疑,劉宏忽然從劉衝手中抽出寶劍,指向曹節:“汝亦欺乃翁年幼耶!”
曹節頓時大驚,一邊拉著董寵向後退去,一邊連聲叫道:“臣不敢!臣這就去!君侯息怒!”
等到曹節連滾帶爬的跑遠了,劉宏又轉過身來,怒視著那些被解救出的百姓:“看什麽看!有寡人在,終不能餓死了你們!誰要是敢笑話寡人,寡人就!哼!”
其實被解救出來的百姓並不害怕劉宏的威脅,甚至還有許多老人微微笑了起來。
因為劉鯈的話,他們聽到了,曹節的話,他們也聽到了。
包括劉宏臉上的憋屈、無奈,他們也都看到了。
這是一個將百姓放在心裡的少年天子。
這樣兒的少年天子,就算發怒、威脅也是奶凶奶凶的。
誰會在意這樣一個少年天子的威脅呢?
包括劉宏氣咻咻的帶著劉衝等羽林宿衛去巡視的行為,落在眾多百姓眼裡也有點兒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是笑著笑著,許多老人的眼角就濕了。
這樣兒一個在意百姓的少年天子……
因為自己這些人而耽誤了上雒繼位的時間。
因為自己這些人而受氣。
一個已經緩過勁來的老者強撐著站起身,抬手招過一個青壯,氣喘籲籲的說道:“縣官大恩,萬死難報!你記著,整個侯家莊的老老少少,就隻認他一個縣官,誰惹了縣官,就是侯家莊的死敵,不死不休!”
眼看著老者不停的用拐棍杵地,激動得渾身發抖,被招過來的青壯也不禁有些懵逼,問道:“爹,這是怎了?”
“一個替老百姓著想的縣官,你不認他,認誰?能惹縣官的,難道還能是什麽好東西?”老者越說越激動:“你得知道,今天要是沒有縣官,你就沒有爹了!”
待青壯點了點頭,老者又繼續說道:“縣官怕你爹餓死,讓人去把他行營裡的糧食拿過來。可是,可是,”
老者氣呼呼的說道:“行營裡的糧食不夠吃!縣官說讓人去找富戶借糧,可是縣官的手下說富戶不一定會借!縣官,他因為你爹,還有侯家莊的人,受了氣了!”
隨著老者的話音落下,青壯的眼中忽然閑過一抹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