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離開營地,劉宏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之前在營地的時候,雖然知道雪已經下了一整夜,可是整個行營尤其是劉宏所在的大帳附近一直都有人掃雪,所以整個營地當中的積雪並不算太多,就算有帳篷被積雪壓塌,也不過個例。
但是行營之外的積雪,最薄的地方都已經沒過腳踝,最厚的地方更是能夠沒過小腿,那些住著茅草屋的百姓……
劉宏微微搖頭,抬手招過劉衝:“前面可有村莊?”
劉衝拱手答道:“回君侯,前面有一村莊,是高邑縣轄下的侯家莊,屬常山郡。”
侯家莊的情況,堪稱是觸目驚心——十座房子差不多被壓塌八座,還有許多老人因為腿腳關系被壓在了房子當中,還有許多青壯和孩子因為跑得急而沒能穿多少衣裳。
“先救人!”
劉宏毫不遲疑的翻身下馬,急衝衝的便往一座被雪壓榻的茅草屋衝了過去,劉鯈和曹節、董寵等人也緊隨其後。
然而讓劉宏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帶人衝到茅草屋前之後,原本還在哭爹喊娘的青壯居然停下了扒雪的動作,轉而怒視劉宏等人。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附近一些正在扒雪的青壯也跟著停了下來,更遠處的青壯甚至有人撿起了木棍。
劉宏微微一怔,隨即大怒:“你瞪乃翁做甚!還不趕緊救人!”
青壯聞言卻是怒火中燒——乃翁?你踏馬想做我便宜爹?
只是看了看劉宏身後裝備精良的幾十騎羽林宿衛,青壯原本想要罵人的話也只能強憋了回去。
“莊子遭了災,沒辦法招待貴人了。”
青壯舔了舔嘴唇,甕聲甕氣的說道:“還請貴人見諒,往別處去吧?”
劉宏再次愣住,隨即便大罵自己愚蠢。
自己太高估了大漢軍隊的軍紀,也同樣太高估了大漢軍隊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正所謂賊過如梳,兵過如篦,軍隊這種暴力機構真要是打算做壞事兒,那可是比土匪們搜刮的還狠,甚至有百姓寧願見賊也不願見兵的說法。
微微搖了搖頭,劉宏乾脆不再理會青壯,而是直接對劉衝等人吩咐道:“救人!”
劉衝直接拱手應是,但是卻沒有直接帶人衝過去,而是讓隨行的五十騎羽林宿衛去扒雪救人,劉衝自己則是站到了劉宏身邊,警惕的盯著青子裡的那些青壯。
劉宏也不以為意,反而向著剛剛那個答話的青壯招了招手,高聲說道:“寡人乃是解瀆亭侯,奉先帝遺詔前往京師繼皇帝位,昨夜忽遇大雪,心憂此處有百姓遭受雪災,故而帶人前來,汝可放心。”
聽到劉宏這般說法,原本還怒視劉宏的青壯頓時就有些懵逼。
解瀆亭侯?
繼皇帝位?
仔細瞧瞧跟在劉宏身邊的劉鯈和曹節、董寵、劉衝等人,侯家莊的青壯們倒是不懷疑劉宏的說法,畢竟也沒誰吃飽了撐的敢冒充未來皇帝。
而剛剛被劉宏罵過的青壯卻是又驚又喜。
剛剛他說啥來著?
乃翁?
白撿了一個皇帝爹?
雖說這個未來皇帝看著很是稚嫩,個頭還沒到自個兒的肩膀,可是看在他皇帝的身份上,似乎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瞧著一眾青壯臉上表情各異,劉宏忍不住哼了一聲,再一次高聲喝道:“汝等還愣著做甚?趕緊救人!”
一眾青壯們這才驚醒過來,再一次開始扒雪救人。
而有了羽林宿衛的加入,扒雪救人的速度也快了起來,沒過一會兒,倒塌的茅草屋那裡便傳來一陣喧嘩聲,被劉衝安排去扒雪的羽林宿衛高聲叫道:“這裡有一長者,尚且有氣兒!”
劉宏大喜,向著羽林宿衛所在的地方衝了過去,又解下身上的貂裘給剛剛救出的老者蓋上。
之前還怒視劉宏的青壯眼看著劉宏的舉動,卻是噗通一聲給劉宏跪下,叫道:“縣官救我家翁,草民萬死難報!”
大漢朝俗稱的縣官是指皇帝而非縣令。
《漢書·霍光傳》記載:霍禹(大將軍霍光之子)曰:“我何病,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是,今將軍墳墓未乾,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綬,令人不省死。”
劉宏嗯了一聲,問道:“寡人問你,這草屋底下可還有人?”
青壯頓首答道:“回縣官,我娘去的早,家裡只有我和家翁兩人。”
劉宏再次嗯了一聲,指著旁邊的羽林宿衛說道:“起來吧,和他們一塊兒去救人。”
待青壯和羽林宿衛往旁邊倒塌的茅草屋跑去之後, 劉宏又向著曹節說道:“勞煩常侍回行營一趟,著人帶一些糧食過來,就地熬上一些粥食,分與眾將士和百姓。”
只是劉宏的話音剛剛落下,之前被羽林宿衛解救出來的老者就長長的嗯了一聲。
劉宏蹲下身來,望著被解救出來的老者說道:“長者勿驚,寡人乃是解瀆亭侯,奉先帝遺詔往京師繼皇帝位,非是什麽歹人。”
被解救出來的老者眨了眨眼,想要翻身起來行禮卻被劉宏給按住。
“寡人年幼,可不敢當長者行禮。”
劉宏伸手給老者掖了掖貂裘,笑著說道:“長者且先歇息。”
說完之後,劉宏又望著曹節說道:“常侍還不速回行營?”
曹節望了一眼老者,臉上浮現出一抹為難之色:“國家,行營當中的糧草都是有數兒的,如今又雪大難行,若是取來分與百姓,只怕……”
劉宏當即大怒,伸手指著曹節罵道:“汝說的甚麽胡話!行營中糧草若是不足,寡人阿母所貽金餅尚有一些,改日路上再買就是!難道要寡人親眼看著百姓遭災餓死不成?若真個如此,寡人還有何面目進京去繼那皇帝之位?”
曹節瞧了瞧劉宏,又瞧了瞧老者,終於還是一跺腳,誒的長歎一聲向著劉宏拱手應是。
等曹節離去之後,劉宏才拍著胸膛叫道:“有寡人在,長者盡管放心便是。”
老者嘴唇動了動,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些什麽。
恰在此時,侍禦史劉鯈又拱手說道:“君侯,太后和朝臣還在京師等著君侯繼皇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