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來看,教導天子讀書可是個苦差事。
雖說看起來和教導太子、皇子讀書差不多,可是太子、皇子不聽話的時候還有天子能管教,天子不聽話又有誰能來管教?
別說什麽指望太后管教。
如果竇太后是劉宏的親娘自然沒問題,只要一狀告到董太后面前,不怕劉宏不老實。
問題就在於竇太后根本不是劉宏的親娘,告到董太后面前是否有用且還兩說,關鍵是被劉宏給記恨上怎麽辦?
所以,教導天子讀書絕對算得上是個要命的活兒,因為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教出成績是應該的,教不出成績就是天大的罪過,說是拎著腦袋當差也不為過。
但是,教導天子讀書這事兒背後隱藏的好處,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舍生忘死。
首先就是帝師的名號。
教導太子讀書不一定能夠成為帝師,但是教導天子讀書卻百分百是帝師。
其次就是實打實的利益。
帝師做為私下接觸天子最多的人,很容易就能影響到天子的想法,這裡面的利益不說高出天際,起碼也能讓人富貴三代。
還有就是進步的機會。
畢竟是教導天子讀書的帝師,只要不是被天子記恨上,進步就是穩穩的。
只要進步,手中的權力自然也就隨之增加。
名,利,權,這三種隱藏在教導天子讀書背後的利益,足以讓朝堂上所謂的大儒們,把人腦子打成狗腦子。
當然,大漢朝的大佬們畢竟不是街頭巷尾的小混混,正人君子們該要臉的時候還是要講究點兒臉面,絕不能直接搶起胳膊就上。
左右打量一番,胡廣率先開口說道:“啟奏聖淑,臣以為陳蕃可以教導天子讀書。”
竇太后將目光轉向陳蕃。
要說教導天子讀書的資格,陳蕃絕對是夠了的,畢竟是和竇武、劉淑並稱的三君之一。
但是陳蕃這個人敢於犯上,甚至可以說是喜歡犯上。
而同樣是犯上,身為八俊之一的李膺李元禮卻能嚴於攝下,似乎又比陳蕃強了許多?
竇太后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隨即又將目光投向竇武:“槐裡侯以為如何?”
被竇太后這樣一問,竇武頓時感覺有些鬧心。
現在大漢朝的士林有些魔怔,特別喜歡給人編排一些稱號,其中就以“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最為出名。
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
俊者,言人之英也。
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
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
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
也就是說,除了八廚以外,剩下的三君、八俊、八顧、八及,都有教導天子讀書的資格。
竇武身為三君之一,當然也覺得自己有資格教導天子讀書。
問題就在於胡廣那個老匹夫先舉薦了陳蕃,而太后又問起了自己的意見,偏偏自己又和陳蕃、劉淑並稱三君,也算得上是知交好友,這就讓原本沒好意思毛遂自薦的竇武變得更加鬧心。
正所謂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竇武琢磨著既然你們不舉薦本侯,偏偏本侯既不能明著拆台也不能直接自薦,那就乾脆掀了桌子,大家誰都別玩!
暗自斟酌一番,竇武乾脆向竇太后拜道:“啟奏聖淑,為天子擇師之事宜緩不宜急,不如等天子上雒,見過諸位賢達之後再由天子定奪?”
竇武的話,算是直接把天給聊死了。
只是在場的群臣們也都知道,教導天子讀書這事兒涉及到天子本身,如果絲毫不參考天子的意見,以後說不定還要鬧出什麽妖蛾子,倒還不如像竇武說的那樣兒,等天子上雒之後再行定奪。
竇太后當即便嗯了一聲,說道:“那就依著槐裡侯,擇師之事,等天子上雒之後再說。”
……
待到朝會散去,竇太后又直接尋了個由頭,把竇武召進了宮裡。
斥退左右,竇太后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為天子擇師之事,父親還是不要過多參與為好。”
竇武微微一怔,問道:“為何?為父今日在朝堂上看著你便不似屬意陳蕃。”
竇太后點了點頭:“女兒確實不屬意陳蕃,也不屬意任何人——父親一定要記得,天子選擇何人為師,是天子的事情,你身為槐裡侯,未來的大將軍,還是不要參與其中的好。”
聽竇太后這麽一說,竇武頓時更加懵逼。
你不屬意任何人,卻在朝堂上公然拋出為天子擇師的事情?
你不讓我參與,卻又問我的意思?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竇武乾脆小聲問道:“那你為何要在朝堂上提起為天子擇師的事情,又為何要問為父的意見?”
竇太后心中冷笑連連。
為什麽要在朝堂上提起為天子擇師的事情?
當然是為了拋出一個誘餌, 好讓那些想要成為帝師的大儒們去爭,去搶!
不立即定下天子之師,就是為了讓這些大儒們回去之後慢慢爭,慢慢搶,最好因為爭搶而反目。
要不然的話,原本不過是個解瀆亭侯,在雒陽沒有半點兒勢力的天子又怎麽去分化那些個大儒?
要是不能分化爾等,天子又怎麽能坐安穩這龍椅!
至於為什麽問竇武的意見……
竇太后呵的笑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竇武的問題,而是反問道:“父親可知,女兒緣何失了先帝寵愛?”
竇武微微皺眉,說道:“先帝原本便極為寵愛田氏,也曾數次提起要立田氏為後,這事兒你豈能不知?”
竇太后搖頭,反駁道:“女兒當初進宮之際,與先帝也頗為恩愛,失去先帝寵愛,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
眼看著竇武還是一頭霧水的懵逼模樣,竇太后乾脆把話挑明:“天子不斷提拔父親,乃是因為你是女兒的父親,是外戚。”
“既然是外戚,就該清楚自己的身份。”
“可是父親不斷靠近那些個清流士人,你讓先帝怎麽想?”
“如今新帝將至,父親難道還要和那些個清流士人攪和在一塊兒?”
竇武冷哼一聲道:“簡直是一派胡言!先帝親近閹宦本就不對,難道本侯和清流名士們想要正本清源,還成了錯處不成?”
“更何況,你只看到了本侯與清流士人走的親近,卻沒看到這裡面更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