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氏和西溳氏聯軍進退失據,士兵們舉著火把將自己明晃晃地照著,成為敵人的活靶子。箭矢從山路兩邊漆黑的林中射來,困在山路上的隊伍中不斷有人中箭,慘叫著倒下,驚慌和恐懼迅速在全軍蔓延開來。
黎尤帶著黎氏族兵們在林中暗處,不點火把,也不呐喊,隻管不緊不慢地射殺著明處的敵人。獵人們自幼就生長在山裡,主場作戰的他們在幽暗的林中依舊能來去如飛,因為提前知道敵人斷糧即將退走,黎尤早就帶人搶先在這裡埋伏了。
射獵正是他們最擅長的。
看到這樣被動挨打的不利局面,西陵氏的旅帥命令全軍熄滅了火把,然後帶領著親兵在前,繞過倒下的大樹,衝開了一條路。
火把一滅,黎氏的獵人們不能再射活靶子了,但黑夜之中聯軍官兵也徹底失去了彼此的聯系,陷入無組織狀態,士兵們在陌生黑暗的山林中慌不擇路地各自奔逃,大部分人很快迷失了方向。西陵氏和西溳氏聯軍就此潰散。
黎尤留下部分人繼續追殺荒野中逃散的敵人,自己則帶著主力向夏水岸邊的泰民氏寨子飛奔而去。
扈勃的大軍是天黑之後悄悄開始撤退的,由扈勃帶領前隊開路,中間是幾個小氏族的聯軍,斷後的是赤望軍一個大行三百精兵。
大軍開拔沒走多久,斷後的大行就和芒虎的追兵打了起來。扈勃果斷命令全軍點起火把,也不等後隊,隻管加速前行。後邊的芒虎一路死死咬住赤望的後隊,不停地追殺。
扈勃的大軍急行軍了大半夜,前隊已經快要出山了。眼看再翻過一道山坡就可以直奔泰民氏的寨子,前隊忽然停了下來。扈勃幾個箭步跑上前來一看,只見前方的半山坡上有一支隊伍一字排開擋住了去路。扈勃看得出這是一支精乾的隊伍,他們不點火把,無聲無息,陰森可怖,站在隊伍前領頭的漢子手持一對石斧,斜背著一支閃著寒光的青金短矛,正是芒藤。
“芒藤,你終於從老鼠洞裡出來了!”扈勃喝道。
“來吧,等你多時了!”芒藤沉聲應道。
扈勃看自己的前隊和芒藤的隊伍人數相當,想著先等後邊的大隊到達,再一塊把芒藤包圍吃掉,所以並不急著上前交戰。
這時後方響起一陣喊殺聲,一個傳令小使從後邊趕上來報告說芒虎追上來了。原來,芒虎終於擊潰了赤望斷後的大行,朝著隊伍中段多個小氏族組成的聯軍殺來。
扈勃知道不能再等了,立刻召集了所有先期到達的赤望軍向坡上的芒藤猛撲過去。
赤望軍挨了兩輪箭矢的攢射,衝上半坡和芒藤的隊伍戰在了一起。
扈勃一手持盾一手拎著石斧帶頭衝殺,芒藤更是一對石斧揮舞得旋風一般,驍勇異常。眼看著赤望人佔不到一點兒便宜,扈勃焦急萬分。忽然芒藤隊伍的身後喊殺聲大起,接著,阻擊的陣勢被從中衝開,分為兩半。領頭衝來的是漁叔和檀,泰民氏的接應隊伍到了。
扈勃大喜,趁敵人隊伍混亂,帶著身邊的一眾精銳親衛衝著芒藤撲了過去。
芒藤本來眼看就能打退扈勃的突圍,沒想到突然被泰民氏從背後一擊,陣腳大亂。他大怒轉身奔著泰民氏人而來,迎面正撞見漁叔和舟父子二人。芒藤大喝一聲一斧朝漁叔劈來,漁叔也不避讓,隻管把手中的骨矛朝著芒藤直刺過來,完全是要同歸於盡的架勢。芒藤隻好收了力道,側身格擋。兩人一錯身,芒藤肩膀借勢往外一撞,漁叔一個趔趄撲倒在地。芒藤正要跟上去砍殺,只聽一聲大喊,舟救父心切,挺著竹矛猛刺了過來。芒藤右手斧子一格,半轉身左手斧順勢揮出,噗的一聲劈在舟的肩上。
“舟!”
隨著一聲嘶吼,漁叔翻身躍起,不顧一切地舉矛向芒藤刺來,被芒藤右手一斧掄去,那骨矛脫手飛出。哪知漁叔這一撲之勢絲毫不減,一頭將芒藤撞倒在地。
這時,羽從後面跟上來,看見好朋友舟正軟軟地倒下,一個芒氏親衛正揮著棒子朝漁叔打去,他上前就是一竹矛。芒氏親衛被刺中,痛苦地吼叫著,雙手死死抓住竹矛。
轉瞬之間,另一邊的貼身纏鬥中芒藤擰斷了漁叔的脖頸,正要站起身。羽見狀丟下手中的竹矛,從芒藤背後撲了上去,可是他人小體輕,被芒藤反手抓住一個背口袋甩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芒藤隻覺得身上一輕,直起身去找丟在地上的斧子,扈勃已經衝到他近前,兜頭一斧砍來。芒藤兩手空空,慌忙就地一滾躲過,同時反手去抓背後的青金短矛,哪知手裡卻抓了個空,登時心裡一慌。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芒藤這一愣神的功夫,扈勃的第二斧已經砍到。來不及躲閃的芒藤下意識地抬起手臂一格,只聽一聲悶響,一邊臂膀瞬間沒有了知覺。芒藤魁梧的身軀被這一砍帶得一個趔趄,雖然勉強穩住沒有倒下,但是扈勃的第三斧又到了。
赤望隊伍中段多個小氏族組成的聯軍被芒虎衝散了,混亂中爭相逃命的人裹挾著扈勃的親衛和泰民氏的隊伍奔出了山林,來到了水邊的平地,背後芒虎的追兵喊聲震天地緊隨著也衝了出來。
扈勃幾次試圖歸攏隊伍,幾次都被衝散,他隻好帶領少數親衛直奔水邊停著的船隻退來,只要能回到船上就可以暫避敵人的追擊,重整旗鼓。
快到水邊,黑暗中只看見船隻都靜靜地停靠在岸邊,船上沒有火把,也不聞人聲。扈勃忽覺不妥,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突然一陣弓弦聲響,跑在前面的人撲倒了一片。扈勃這才看清,船上嚴陣以待的全是獵人弓箭手。
原來黎尤沒有浪費時間去山林裡追殺逃散的西陵氏和西溳氏敗兵,而是帶人直奔水邊,突襲奪下了赤望軍所有的船支。
身後的喊殺聲更近了,扈勃知道芒虎的追兵正在向水邊圍攏過來,現在唯一的出路是快速奪下眼前的船支。
扈勃招呼周圍的親衛聚攏,丟下盾牌,左手高高舉起芒藤人頭,右手提著石斧,讓多支火把照亮自己,帶隊一邊大步向前,一邊高喊:“看看清楚!你們的大統領芒藤首級在此,快快投降!繼續對抗赤望大軍的,格殺勿論!”
對面船上看到扈勃手舉芒藤人頭而來,一陣騷動。扈勃正要借機發聲喊衝殺過去,隱約聽得對面黑暗中嘣的一聲弓弦響,頓覺脖頸中一涼,什麽也沒有喊出來。
一支長箭洞穿了扈勃的咽喉。
檀帶著幸存的泰民氏族兵逃回了本族的寨子,不少赤望聯盟的殘兵也跟著逃進來躲避追殺。檀一清點人數才知道損失了包括漁叔父子在內的一多半。
看到羽在回來的隊伍中,陶叔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暫時落了地。羽目光呆滯,弓箭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手裡緊緊攥著一支沾滿了血汙的短矛。陶叔上前抓住羽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羽這才回過神兒來,忙把手裡的短矛交給了陶叔。
這正是陶叔送給大巫南的那支青金短矛。
泰民氏族人們從寨牆上可以看到水邊最後的戰鬥。
戰鬥很快結束了,這是一場一邊倒的殺戮。赤望聯軍一部分躲進泰民氏寨子,一部分逃散在山林裡,剩下的已經全軍覆滅。
芒虎抱著芒藤的頭顱痛哭不止,芒氏的戰士們悲憤不已,紛紛請戰要立刻攻打泰民氏的寨子報仇。
黎尤提著扈勃的人頭走了過來,道:“二頭領,這是赤望旅帥扈勃的人頭,他就是害死藤大哥的凶手。”
黎尤說完,把扈勃的人頭扔在了芒虎的腳邊。
芒虎一腳跺上去,把那滿是血汙的人頭踩變了形,咬牙道:“多謝兄弟, 我這就去燒了那寨子,殺光泰民氏人!”
黎尤上前按住芒虎的肩膀說道:“二頭領聽我說,泰民氏現在已經是待宰的籠中獵物,先讓他們多活兩天無妨。赤望人發大軍要滅你我二族,藤大哥也是死在他們手裡的。”
芒虎猛抬頭,兩眼發紅,下令殺掉所有在水邊投降的敵兵。芒氏軍兵一陣呼喝,水邊立刻一片哀求和慘叫之聲,有人拚了命想逃,卻被無情地截殺。
不多久,地獄般的喧囂歸於平靜。
黎尤摟住芒虎,又是一陣附耳低語。
稻叔和檀忙著把泰民氏族兵和逃入寨中的赤望敗兵組織起來,準備應付芒黎聯軍的進攻。知道扈勃已死、赤望聯盟大軍覆滅,果本望著水邊狼藉的屍體,心驚膽顫,不知如何是好。
“果本大人,趁天還沒亮盡快回赤望找援兵吧。”
聽到泰民氏老族尹的話,果本轉過身來,惶恐地說道:“現在出去太危險了啊!”
“果本大人”跟在老族尹身邊的陶叔說道:“我們殺了芒氏的頭領芒藤,他們必會來報仇的。若等到天亮,寨子被圍住,怕是再也出不去了。要走只有現在,我陪你去。”
“可是船都被敵人奪了,奈何?”果本瞟了一眼水邊的船隻問道。
“只能勞動大人走陸路了,雖比走水路慢,總好過被圍在這裡。”陶叔回道。
“若無援軍,被圍在這裡,所有人早晚都是一死。莫要再拖延,天快亮了。”老族尹催促道。
“唉,拚了,拚了。走!”果本終於下了決心,緊跟著陶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