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氏強大起來，就開始壓迫九嶷山東麓西溳氏的地盤，西溳氏是新加盟舉邑聯盟的大氏族，大巫光親自趕來斡旋，不想被黎尤帶人半路伏擊，大巫光慘遭射殺。

　　大巫光一死，九黎氏和舉邑聯盟的戰爭驟起。

　　不過這一次舉邑打了敗仗，死傷很多。城主和新上任的大巫燕大規模登發族人，連瓠山製陶工坊的舉人學徒都被征召回舉邑參軍了。駐留瓠山的舉人族兵也被調回了很多，礦區和工坊的管控松懈下來，於是陶叔和稻叔這些奴隸中的小頭領相對有了一些自由。

　　羽日複一日、從早到晚地敲打、研磨各種石料，轉眼間又到了春天。暖風吹來，麻木的感官被喚醒，羽想起了當年夏天的大雨，想起了那個開滿藍紫色鮮花的山谷，想起了心底深處無法忘記的人。

　　陶叔的工坊裡沒有了舉人學徒，看守也不嚴。

　　羽偷偷溜出了工坊，來到了那紫色的山谷。

　　眼前花海依舊，可是物是人非，那砰然心動的感覺恍如隔世。羽來到了石洞，洞口的草樹又長高了，洞中的篝火碳跡猶在，看來這裡再也不曾有人來過。一股莫名的孤獨感向羽襲來。

　　“小濯她已經忘掉我了吧。”

　　一想到此，眼前的草樹石壁頓時失去了顏色，世間的一切也都立刻變得乏味，羽隻覺得胸口堵得難受。然而，當年在這山谷中的奇遇，在這洞口的約定，去舉邑的重逢，上山采藥的相擁，逃亡之夜的訣別，烈日下的輕撫，和祭台上那仿佛能跨越一生一世的驚鴻一瞥，無不清晰地刻在記憶裡，一幕幕又是如此的真實，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羽俯身折下了幾枝藍紫花束，編成小環，戴在手臂上。

　　羽回到工坊時已近黃昏。

　　陶叔大半天不見羽的影子，正自著急，見到羽偷偷溜進工坊，上去一把揪住，剛要開罵，猛地看到了羽手腕上的小花環，忙拖著羽往僻靜處緊走幾步，小聲急問道:“快告訴我，這些荊金草你哪裡找到的?”

　　“什麽荊金草?”羽不知道陶叔在說啥。

　　“就是這個”陶叔抓著羽套在手臂上的小花環興奮地說道:“這是荊金草！懂嗎?”

　　原來羽和女濯當初在山谷中看到的藍紫色小花就是著名的銅草，當時叫荊金草。它奇異的顏色來源於土壤中的銅元素，上古時代人們就常靠識別銅草來找到銅礦。陶叔自然知道荊金草，所以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可是極其重大的發現。

　　為了要保密，陶叔師徒二人找了個探礦的借口溜出工坊，秘密前往紫花山谷，果然在山谷中發現了大量的荊石。

　　陶叔已經很久沒有出過工坊了，這次出來心情格外好。回來路上，陶叔讓羽先回工坊，自己卻要兜個圈子，去礦場看看在那裡的稻叔和泰民氏族人。

　　傍晚，天快黑了，陶叔才回來。

　　羽和鵐看到陶叔臉色難看，都不敢出聲。女鵐早聽說礦場的奴隸是最苦的，擔心阿爸稻叔，正要開口求羽相問，陶叔過來招呼兩人一起躲去了陶窯後邊。

　　陶叔看看四下無人，小聲道:“今天我見到稻長老了，礦場那邊咱泰民氏的族人已經沒剩幾個了。”

　　“我阿爸怎麽樣了?”女鵐嚇得臉色都變了。

　　“稻長老很好。”陶叔趕緊安慰女鵐。

　　“只是，唉！”陶叔歎了口氣，看了看周圍，繼續說道:“只是礦場那邊太過辛勞，又吃不飽睡不好，這一年下來，體弱的族人都病累而死，如今只剩下二十幾個強壯的了。”

　　“啊?”

　　羽和女鵐都不敢相信幾百人的泰民氏奴隸已經十不存一，幾近滅絕了！

　　陶叔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說道:“我已和稻長老商量過了，咱們必須逃離瓠山，不然早晚都會死在這裡。”

　　“什麽時候逃走?去哪裡?”羽急切問道。

　　陶叔示意羽稍安勿躁，再次抬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道:“先別著急，要等機會，在此之前咱們要做好準備。至於說去哪裡，到時候就知道了。”

　　要想逃走並且在之後的逃亡路上生存，武器是必須的。簡單的石製武器稻叔的人在礦場就可以偷偷準備，陶叔暗暗許下心願，如果上天可憐泰民氏人，就會保佑他再煉出青金。

　　陶叔還記得上一次鑄成青金是用大巫谷送的五色石，那次雖然是親手鑄成，但並不知其所以，只是猜測其中加入的五色石礦料組合必有奧妙。舉人工坊內石料混雜，卻不乏可用之石。為了不引起別人的主意，陶叔隔三岔五地把揀選出的石料專門交給角落裡的女鵐，打碎研磨後偷偷收集起來。

　　陶叔在舉邑工坊建大陶窯之初就在旁邊建了一座火試用的小窯，結構和以前泰民氏的小窯相仿，只是一直很少使用。現在手頭有來自紫花山谷大量的荊石和女鵐暗中準備的石料，趁著燒陶時工坊忙碌混亂，可以多試幾次。為了掩人耳目，陶叔還特意在小窯裡放了些陶坯假裝試燒。

　　陶叔用不同的配方布置了幾個細槽小石范，火試完成，陶叔掏出陶器放在一邊，發現有兩個石范裡煉出了金，可是都發紅，而且質地太軟，不如青金。做成器具還好，作武器卻磨不出鋒刃。眼看大窯的硬陶已經燒好了，再單獨開燒火試的小窯怕是難以蒙騙舉人，陶叔不由得心急如焚。

　　“陶叔，我想留著這個盤子。”女鵐在陶叔身後怯怯地小聲央求道。

　　陶叔回頭一看，不禁一愣。只見女鵐手中的白色陶盤光亮無比，映著火光的表面似透非透，和陶器的表面迥然不同。陶叔接過盤子，輕敲之下，聲音清脆悅耳，完全不似硬陶的嗡嗡聲。陶叔大惑不解，這陶盤表面的神奇效果他從未見過，而且聞所未聞！

　　“留著！留著！”陶叔大喜說道。

　　有了這一發現，就有了繼續火試的借口。

　　陶叔用不同配方趕製了一批小陶器準備繼續火試，羽和女鵐知道這只是借口，他們的真正目標還是做武器的青金。這天正巧工坊收到了來自雲夢西南的礦砂，聯想到當初大巫谷的五色石就來自雲夢之南，陶叔決定把新的礦砂加入幾種配方試試。

　　蒼天有眼，這次火試不但又燒出了兩支發光的陶盤，還有兩個細槽小石范裡煉出了金，其中之一正是期待中的青金！陶叔將這一青金磨成了一支粗大的針，針頭鋒銳、堅硬。

　　陶叔利用陶器火試，暗地裡反覆試驗配方，打造了一矛、一斧兩件青金神兵，鋒利無比。

　　至此，陶叔師徒三人開始相信這是上天可憐泰民氏人的悲慘遭遇，要保佑他們的出逃。稻叔得知了這一神諭，更是無比振奮，和陶叔定下了“天降青金，泰民複興”的行動暗語。泰民氏奴隸們心中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暗暗地做著出逃的準備，羽、女鵐和陶叔也都興奮地等待著。

　　舉邑聯盟和九黎氏的戰爭從春天打到了夏天，舉人提供給礦場和工坊奴隸們的食物越來越少。

　　大雨連下了數日，瓠山工坊碼頭水位暴漲，陶叔看著如此熟悉的景象，知道又是一個災年來了。很多天沒見舉邑來運貨的船隻，赤望和西陵氏戰俘們已經斷糧了。

　　這天一早，大雨稍停，稻叔借著運礦料的機會來到了工坊，告訴陶叔路上看到碼頭剛剛停了兩條舉邑的大船，是適合遠航的雙體船。

　　“天降青金！”

　　“泰民複興！”

　　老哥兒倆兩隻大手緊緊握在一起，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經過了太長的等待，知道這將是自己在瓠山的最後一天，羽反倒沒有太多的興奮。他像往常一樣背上運石料的藤條背簍出了工坊。離上一次洪水雖然隻過了兩年，可羽已經經歷了太多，他個子長高了，臉上生出了濃密的胡須，手臂也更加粗壯。

　　羽今天根本就不用去運石料，他隻想最後再去看一眼那紫花遍地的山谷。

　　大雨後的山裡霧氣彌漫，空氣裡是新鮮泥土的味道。羽來到石洞，這裡的景物永遠也不會變，踏上洞口的青石，讓羽有種穿越時光回到當初的奇怪感覺。陶叔知道這處山谷，羽卻始終沒有告訴他有這個石洞。在羽心裡，這裡隻屬於他和女濯。

　　羽慢慢走到當初的火堆旁坐下，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小濯，明天以後我再難回來了。”

　　羽說罷抬頭，赫然發現對面的大石上有丹砂畫出的兩個血紅符文！

　　羽渾身汗毛直立，猛地彈起身，盯著眼前那紅色的符文，一瞬間，頭腦中一片清明，周圍的一切細微聲音盡入耳中。

　　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聲音沙啞地小聲問道。

　　“小濯，是你嗎?”

　　身後傳來細微的抽泣聲，但在六識張力開放到極致的羽耳中簡直就是震耳欲聾！

　　羽轉過身，看到不遠處岩壁下的暗影裡，身著黑色葛布長袍的巫女現身出來，正向自己展開雙臂，眼中早已噙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