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見顓頊低著頭,半天一聲沒吭,於是又語重心長地安慰道:“雖然將你外封在雎陽之地,但你不必一直待在那邊,小顥也需要你和柏亮先生,這裡會有很多事情咱們要一起商量呢。顓頊,你要努力啊,不要讓我失望!”
“是。”
顓頊懵懵懂懂地回答著,腦子裡想的卻全都是女娽。
青陽以為顓頊不舒服,於是溫言道:“你剛回來,也累壞了,快回去歇息,明天再過來吧。”
從青陽廳堂出來,顓頊急忙奔到女娽所在的別院門口,卻見院門緊閉。推開門,裡面早已人去屋空。顓頊猛然記起青陽說黎已經回和氏帶兵,那麽想必黎母和女娽也應該早就一起回去了。
顓頊心頭一團亂麻,悵然若失地離開了別院。
鄒屠氏地處雎陽之地。
自從兩百年前九黎氏離散,鄒屠氏作為九黎氏的一支就一直被東土和河洛各部排擠和瞧不起。如今帝君少昊破天荒地恩封了顓頊過來,這可是標志著鄒屠氏地位的巨大提升。
這天,鄒屠氏迎親的人群早早地等在了村外,族巫履和長老桑騫站在人群的最前邊,向東不住地張望著。
桑騫低聲嘟囔道:“大巫履,你說這小顥來的女婿有什麽大本事呢?”
巫履對桑騫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道:“桑騫長老,你還沒想明白啊。這女婿有什麽大本事重要嗎?”
桑騫還是一臉茫然道:“大巫這話怎說?”
巫履壓低聲音說道:“你道這顓頊是誰嗎?他可是軒轅氏帝子昌意的兒子,少昊青陽的親侄子,帝君朝堂上說得上話的人呢!帝君同意讓他娶咱鄒屠氏的女子,是個啥意思?東土帝君少昊氏和河洛大族軒轅氏是咱親家了!三百年了,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懂不?”
桑騫似懂非懂地點頭道:“聽大巫一說,確實是這麽個理兒。”
這時,人群一陣騷動,原來顓頊的隊伍出現了。巫履一邊抬頭望去一邊對桑騫壓低聲說道:“一會兒你不要亂講話,聽我的。”
顓頊的隊伍龐大,不僅有東土少昊氏的人,還有廣桑之地大大小小各部族的代表,連有葛氏這樣與鄒屠氏從來沒多少來往的大氏族也派人來了。鄒屠氏的族人們見到如此隆重的排場,終於找回了久違的尊嚴與自豪感,壓抑已久的心結也隨之舒緩開來。
顓頊統合了鄒屠氏和周圍的小部族,稱為高陽氏,中心村寨高陽就建在雎陽之地的西北部,離共工氏的雎陽寨不遠。
巫履和桑騫直接擔任了高陽氏的族巫和長老,管理日常事務。
這一天,顓頊、柏亮、巫履和桑騫正在商議組織族兵的事,門外來報:有辛氏來人了。
“僑極少君在汝河碰上洪水遇難了,有辛伯昌意大君病重,大夫人女樞招喚顓頊大人速回伊川商量族中大事。”來的有辛小使一口氣說完,便眼巴巴地看著顓頊,等待回復。
顓頊焦急地問道:“我父親病情如何?母親大人身體怎樣?”
有辛小使忙答:“大君病的不輕,大夫人無恙。”
顓頊狐疑地問道:“汝河大洪水,那是在夏末之時啊,你是何時從有辛出發來的這裡?”
小使道:“小人出來已有五十多天了。”
顓頊沉聲道:“怎的走了這麽久?”
小使忙道:“小人不知大人已到這裡,所以先走的洛水到軒轅丘,再走濟水過大野澤,等到了小顥才知大人已經來了雎陽之地,從亢父到此地並無水路,故而又多走了十幾日。”
顓頊聽了,心中一動,想到高陽氏離東土的亢父雖近,兩地之間卻沒有東西向的河流可以借用。相反,沿雎水逆流而上是有葛氏,再向北有濟水聯通東西。萬一將來有事,交通和輸運怎麽辦呢?
顓頊吩咐眾人下去休息,單獨叫住了柏亮。
“高陽君要回有辛嗎?”柏亮見眾人離去,才開口問道。
顓頊道:“是啊,有辛的事情我必須要去一趟,本來想委托先生留在高陽,但是剛剛想到還有一事卻是非先生去不可。”
柏亮道:“哦?那麽高陽君是要我去軒轅之丘嗎?”
顓頊鄭重點頭道:“正是,小子剛剛想到東土無水路通達,將來一旦有事,軒轅氏的幫助必是我高陽氏需要的。”
柏亮道:“好吧,我去軒轅丘就是。這裡就暫時交給巫履和桑騫吧。”
顓頊思索著說道:“只是這次先生去,聯絡軒轅大君休和柏高先生之外,左徹大巫那邊也別冷落了才好。”
柏亮點頭道:“嗯,明白,如此最是穩妥。”
伊川,汝海之西的台地上有一座城邑,這就是有辛氏的中心,辛邑【1】。
在辛邑西南不遠,伊水注入汝海。汝海由數個大澤連結而成。汝海之水由最南端流出,成為汝水,奔向東南注入淮水。
汝水上遊是葉地,葉地西南有路可通夏地的宛邑,稱為夏道。從宛邑沿著白水南行可達淯汭水城,再接夏水可通南土的雲夢。由於有水運之便,所以這個時代的南北貿易多走伊川、汝海、汝水、夏道、白水、淯汭、夏水這一線路。
顓頊趕到辛邑,進了城門沒多遠,便有一個青衣漢子匆匆迎上前來。顓頊對那青衣漢子見禮,笑著說道:“東叔,您怎的知道我回來了?”
青衣漢子略帶責備地說道:“少君怎麽才到啊,夫人派我守著城門等候多日了。”
顓頊見東叔神色,忙道:“我父親的病怎樣了?”
東叔拉著顓頊的手,歎道:“唉,少君回來晚了,大君老爺已經過世多日了。”
顓頊聽聞父親過世,不由得呆在原地,心中淒惶起來。
這個叫東叔的青衣漢子就是當年青陽送給昌意的四個青年執弓武士之一,這四人一直是昌意一家的貼身護衛,分別叫做東伯、東仲、東叔和東季。如今東伯已經故去,東季被大夫人女樞派去了娘家蜀山氏,剩下東仲和東叔二人一直在辛邑。
東叔見顓頊傷心,趕忙安慰道:“天不遂人願,少君回來就好,我這就帶你見夫人去。”
第二天,夫人女樞把長老乾荒、工正放、族兵首領東仲、東叔、和僑極的遺孀陳鋒氏一同招來了議事廳堂。
乾荒是夫人女樞的弟弟,從蜀山氏來到辛邑,娶了有辛氏女子。乾荒精明幹練,一直是昌意的得力助手。
東仲和東叔跟隨昌意夫婦多年,掌握著有辛氏的族兵。
玄囂的兒子僑極和顓頊一樣,都是軒轅氏帝君和嫘祖的孫子,昌意本來有意讓僑極繼承有辛氏大君之位,沒想到僑極意外地死在了洪水中。陳鋒氏幄裒奇遇傳說中的象母女豫,被救之後回到辛邑。而放是幄裒出嫁時同來有辛的陳鋒氏族人,眼下擔任著有辛氏的工正之職。
女樞見大家坐定,於是開口說道:“昌意大君過世,僑極遇難汝水,我昨日才知道我兒顓頊已經被青陽帝君封在了雎水,現在是高陽氏的大君。”
乾荒、東仲、東叔、幄裒、和放聽了都是一愣,他們本來都以為女樞老太太今天招大家來是要宣布有辛氏傳位顓頊的。
東叔第一個反應過來,忙問顓頊道:“那麽少君以後就不回來有辛了?”
不等顓頊答話,女樞肅然說道:“高陽、有辛兩地山水相隔。我兒顓頊既然已承帝君之命,需忠其事,他不能再兼顧有辛了。今天招大家來,就是要議一議誰接任我族的大君之位。”
在場幾人聽了,都默不作聲。因為有辛氏族中子弟優秀的不少,可是要論資歷和本領,能接任大君之位的卻難找了。
“可惜僑極少君不在了。”放忍不住低聲歎道。
“若顓頊少君不能回有辛,我看就只有乾荒大人來接任了。”東仲說著望了一眼夫人女樞。
乾荒連忙擺手道:“不可,不可,東仲大人抬愛了,乾荒怕難以服眾!”
“阿舅莫推辭,小子讚同東仲大人的提議。”一直沒有出聲的顓頊突然發話了。
東叔看了看顓頊,想了想也點頭道:“在下也讚同。”
陳鋒氏幄裒也連忙跟著嬌滴滴地說道:“我聽夫人的。”
最後是放跟著低聲說道:“在下讚同。”
女樞看眾人都表了態,點了點頭說道:“那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就由乾荒來接替我有辛氏的大君之位吧。”
在座幾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頭望著猶豫中的乾荒,等他表態。
幄裒輕聲對身旁的顓頊道:“賢弟當真不回來了?”
顓頊聞聲,轉過頭來,不經意間與幄裒四目相對。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看幄裒,立刻被她的美麗所吸引,這種美麗比起女娽則更多了些許內斂和嬌柔。顓頊微微點頭,輕聲答道“是,不回來了”,卻見幄裒聽到回答顯出一臉失望的樣子。
顓頊不免心中一動,做出了一個詢問的表情。而幄裒並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這時,乾荒在女樞鼓勵的眼光下終於定下心來,沉聲說道:“承蒙夫人、少君和大家的支持,乾荒誓不負重托,必令我有辛氏興旺。”
“好!”夫人女樞帶頭喝了聲彩。
“乾荒大君,興旺有辛!”東仲也隨著附和道。
顓頊笑著對乾荒道:“小子恭喜乾荒大人。”
乾荒心中感激顓頊支持,由衷地謝道:“顓頊少君,哦,應該是高陽大君,高陽大君年紀雖輕,卻睿智通達,心胸博大,令乾荒感佩!”
有辛氏繼位的難題順利解決,顓頊除了陪陪母親也有了些閑暇。
這天,陳鋒氏幄裒的小臣特來邀請,顓頊這才想起那天幄裒似有隱情的樣子。
小臣引著顓頊來到原來僑極的住處。陳鋒氏稟退了侍者,屋裡只剩下顓頊和幄裒二人。顓頊剛想開口相詢,幄裒忽然起身行了個大禮,滿面愁苦地說道:“顓頊賢弟救我!”
顓頊下了一跳,慌忙起身回禮道:“幄裒何出此言啊?”
【1】辛邑,有辛氏的城邑,在後來戰國時期的伊川新城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