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稻叔命族人打開寨門放兩人進來時，女濯臉上的眼淚還沒來得及擦乾。女濯跟大巫谷來泰民氏送過草藥，稻叔和泰民氏不少人都認得她。

　　二人一進寨門，稻叔馬上關切地問道:“濯怎麽來了?”

　　這一問才知道，大巫谷回去之後沒多久，舉邑派出的傳令小使也到了芊吉氏。聽舉邑傳令小使說，舉邑的軍旅已經在路上了，還要求芊吉氏也一起出兵。女濯聽到大巫谷說羽要被族人處死，不顧一切偷跑出來，要見羽最後一面。

　　稻叔忙問:“芊吉氏出兵了?”

　　女濯道:“我出來前聽大巫谷和族尹說今天天黑了，需要時間讓族人做準備，明天才能發兵。”

　　稻叔和眾人聽了都稍稍松了一口氣，因為大家心裡都不想和芊吉氏這個好鄰居打仗。

　　這時忽聽有人喊道:“稻叔，快看，有船隊來了！”

　　眾人向南邊大澤水面上望去，只見月光下五條雙體大船和無數的大木筏黑壓壓地從東面劃來，最前面的雙體大船上立著一面大纛【1】旗，頂端裝飾著一簇巨大的紅色羽毛。

　　舉邑的軍隊這就到了。

　　眼看著舉邑的船隊正在靠岸，稻叔吩咐羽道:“趁寨子還沒被圍，你趕緊送濯回去，然後去追檀和老族尹的大隊報信，就說舉邑的軍旅到了，讓他們抓緊時間過溳水。”

　　稻叔轉頭對一旁的女濯施了一禮，鄭重說道:“泰民氏感謝濯姑娘趕來示警，快快回家，姑娘保重。”

　　女濯正回禮，稻叔已經推了一把羽說道:“快走，再晚就出不去了！”

　　“稻叔，我送完信一定回來。”羽拉著女濯說道。稻叔一直看著水上的舉人船隊，頭都沒回，向身後揮了下手，示意羽快走。

　　羽不再猶豫，領著女濯從寨子北面翻牆而出，兩人下了坡消失在夜色之中。

　　泰民氏因為水災而搭建的這個寨子本來就不大，又在一處高崗之上，平時的不方便，現在反倒成了易守難攻的優點。而且寨子四周地勢低平，根本看不到寨子裡面的情況。

　　稻叔把人分成了四組。最大的一組由大滿帶領守著寨子東面的大門，第二組人負責巡視四周的寨牆，第三組人在寨子裡各處點著火把跑來跑去，並且大聲喧嘩，好讓外面的敵人以為大部分族人依舊在寨子裡，剩下的人由稻叔親自帶領居中接應各個方面。稻叔告訴眾人，只要能拖住舉邑的軍隊兩天，陸路的大隊族人就有時間西渡溳水到達赤望聯盟的地界，也就安全了。

　　羽拉著女濯一口氣跑出寨子來到北邊山林邊。女濯跑不動了，一手扶著羽的胳膊，一手叉腰，大口喘著氣。羽停下來回頭看泰民氏寨子方向，舉人已經派出了許多巡哨，舉著火把散布在了寨子四周，真是再晚一點兒就難跑出來了。女濯循著羽的目光也看到了寨子被舉人封鎖，轉回頭看著羽，兩人眼中都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羽定了定神，伸手板住女濯的雙肩，急切地說道:“小濯，我要趕緊去西邊通知族人抓緊時間渡溳水，只能送你到這裡了。事到如今，族人朝不保夕，我戴罪之身別無選擇，還要回去寨子同稻叔斷後。這一去凶多吉少，我不要你再受連累，快回芊吉氏去吧。”

　　女濯雙手死死圈住羽的腰，仰頭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跑得快，你跟不上的。”羽說著，伸手圈住女濯，緊緊摟在懷裡。兩人清楚地感受著彼此的心跳，有甜蜜，但更多的卻是生離死別的難舍。

　　“小濯，你快走吧！”羽鼓起最後的勇氣說完，放開女濯，轉身往西邊的黑夜中奔去。

　　“羽，不要忘了我！”羽身後傳來女濯的哭聲。

　　黑夜中樹影向身後飛掠。羽大步疾奔，不敢回頭，心裡不停地默念:“小濯，你也不要忘了我！”

　　舉邑的軍隊登岸，在泰民氏寨子東南的水邊扎營，迅速派出了巡邏哨把寨子四面監視起來。

　　即便是赤望、舉邑這樣的大氏族，在當時也還沒有成規模的常備軍隊，而只有幾十個王城的護衛是職業武士。打仗的時候，軍隊以部分職業武士為骨乾，加上臨時征召的族人一起出征，隊伍裡十個人中只有一兩個是職業武士。

　　隊伍的規模，千人為一旅，長官稱旅帥或者旅正，一百人為一行【2】，三百人為一大行【3】，而相應的長官則稱為小行和大行。領軍出征的一般是專職的旅帥或者氏族長老，而旅帥下面各級帶隊的軍官，比如小行和大行一般都是職業武士。

　　舉人旅帥看到部隊登岸扎營完畢已近深夜，而大軍初到，不便馬上發動，於是就派了一個小行來到泰民氏寨門前，要求見舉邑派來的傳令小使。舉邑小使進過寨子，知道泰民氏早已人去寨空，稻叔自然不肯放他出去報信，所以一口咬定說小使還在和族裡的長老們喝酒開會。

　　那小行聽了，雖然知道陶叔是在敷衍，心想反正大軍已經包圍了寨子，料想你們泰民氏不敢把傳令的小使怎麽樣，也就這樣回去複命了。

　　一夜無事。

　　第二天天亮，舉人在聚落周圍水域沒見到任何泰民氏的船隻，才察覺出了蹊蹺。

　　舉人旅帥指揮整旅列隊靠近寨子，高喊要求舉使出來回話，不然就要發兵攻打。舉人這邊喊了半天，泰民氏那邊根本就沒人搭理。旅帥下令攻擊寨門，一個小行帶領一行向東坡上的寨門衝去。

　　舉人快到坡頂的寨門了，突然聽到泰民氏寨裡一片喊聲，石塊和箭矢迎頭飛下來，頓時撂倒了衝在前面的人。部分勇猛的舉兵衝到了寨門口，迎面十幾條竹尖長槍從寨牆上亂戳下來，舉兵有的血濺當場，有的躲閃之中站立不住滾下坡來。後面的人看了，再沒勇氣上前，一行軍卒紛紛退下了斜坡，留下了十幾個傷兵在寨門前的地上哀嚎。

　　舉邑旅帥大怒，命令以一個大行再衝。

　　三百士兵舉著藤牌，隊伍嚴整，慢慢地向坡上的寨門逼近，最前面一排都是職業武士。眼看來到半坡上，寨門突然開了，三十幾個泰民氏族兵手持竹尖長槍衝出，背靠著寨門列好了陣勢。

　　舉人這邊走在前排帶隊的大行不覺一頓，正要重新發出命令，只聽對面稻叔高聲喊道:“對面的舉人聽著，你們可以先把地上的傷者抬走，我們保證不射箭扔石頭。”

　　看著雙方軍陣之間地上掙扎哀嚎的舉邑傷兵，那大行一揮手，舉人隊伍停住了腳步，陣中二十幾個人空手跑上前連扶帶抬地把自己的傷兵帶了下去。

　　這邊傷兵剛剛抬走，那邊泰民氏又爆發出一陣鼓噪之聲。“對面舉人武士，有敢和我單獨比試一下的嗎?”話音未落，一個大漢已經跳出來，站到了兩軍之間。

　　來的正是泰民氏的大滿。

　　舉人大行看到這大個子比自己還高出大半頭，穿的不知道什麽怪衣服，反正看上去格外臃腫。手持一根大竹長槍，站在坡上端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倒是頗顯氣勢。

　　這時舉邑旅帥看到前方軍陣停住，收治了傷者，也已經上前來到了那大行身後。舉邑旅帥本也是格鬥高手，一眼就看出來這大個子雖然自恃強壯，但並非職業武士，不是自己這邊軍官的對手。既然人家讓自家收了傷員，心理和氣勢上不能再讓對方站得先機了。

　　“好，比就比！”

　　舉人旅帥說著，一拍身邊大行的肩膀，沉聲命令道:“給我把這個傻大個乾掉！”

　　“是！”那大行心領神會。

　　稻叔聲稱單挑要正式，要在平地上進行，要求舉人先退下坡去。舉人旅帥也提出要求，要先見到舉邑的傳令小使。於是，雙方又是一番嘴上糾纏，稻叔翻來覆去堅持說小使只是醉酒尚未醒來，保證毫發無損。

　　眼看都快到中午了，舉邑旅帥頗不耐煩道:“你這泰民長老真是難纏，看你如此對我傷兵，卻也不至害我使者。就依你了，快點兒比武吧！”

　　稻叔本想再耗些時間，怎奈舉人旅帥已經退開，而舉人士兵們已經開始鼓噪起來。

　　寨子東門坡下的平地上立著兩人，大滿一手石錘一手藤牌，對面舉人大行雙手握一杆骨製短矛。

　　比武開始。

　　舉邑大行也不試探，搶先發動了進攻。大滿身材高大，卻一點兒不笨，饒是如此，幾個進退下來已經被那舉人大行逼迫得手忙腳亂。舉邑旅帥看著，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稻叔看著，卻是冷汗直流，心裡暗叫不好。原來稻叔和大滿都是外行，不懂格鬥，滿心以為平時在族裡勇猛的大滿必是非常了得，哪知道和職業武士一比還是有明顯的差距，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場中早已險象環生。大滿知道自己不敵對手，拚了同歸於盡的心一錘砸向大行，卻被大行輕松躲過之後用骨矛順勢一絞，大滿的石錘脫手落在一邊。看著大行回手一矛刺向自己肚腹，又快又狠，閃無可閃，大滿雙手執藤牌全力一格擋，那骨矛直透過了藤牌，刺傷了大滿的胳膊。

　　那大行的骨矛被藤牌卡住，一時難以拔出，大滿趁機一把死死抓住骨矛，仗著力大往回便奪。泰民氏這邊看到，一聲喝彩還沒來得及喊出口，只見那舉邑大行面帶冷笑猿猴一般順勢欺身上前，一手攀著骨矛，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握著一支骨匕首，直向大滿戳了上去。

　　“啊！”

　　大滿一聲嘶吼，雙手抱住大行的雙肩，怒目圓睜，一頭撞向舉邑大行的腦門兒。

　　“嘭！”

　　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一聲悶響。

　　【1】纛dao4，古代軍隊或者儀仗的大旗。

　　【2】行，軍事單位。相傳商時百人為一行，長官稱小行或行長，即百夫長。

　　【3】大行，軍事單位。相傳商時三百人為一大行，長官稱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