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尹帶著陶叔、稻叔悄悄地去了赤望【1】城。
幾天后,三人回來,都是一臉的意氣風發,老族尹更是明顯地一掃愁容,恢復了往日的氣度。接下來漁叔趁夜帶走了一部分族人,陶叔和稻叔開始組織清點整理聚落裡的物資,寨子的出入口也由檀安排了族兵看守。私下裡有人議論說要搬遷了。
自從那天和女濯【2】采藥回來,羽就一直心不在焉。這幾天一邊渾渾噩噩地跟著陶叔收拾東西,一邊想著什麽時候再見女濯,盼著搬遷能晚一天是一天。
中午,芊吉氏大巫谷突然獨自一人來了。進寨子看了看就虎著個臉徑直來找陶叔。大巫谷一進屋,沒等身後的陶叔關好門劈頭就問:“你們這是真的要去投赤望?”
陶叔一聽,臉色大變,一時不知怎麽回答。
泰民氏兩次秘訪赤望,大巫南調動軍隊安排接應,加上漁叔帶族人去溳【3】水以西建立臨時營地,這些舉動雖然已經盡量做得保密,但還是走漏了風聲。各族巫祝們都有自己的情報網絡,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大巫谷這裡。
大巫谷雖然早就感覺到可能會有什麽事要發生,但也沒想到泰民氏會背叛聯盟,所以一聽到風聲就跑來好友陶叔這裡探問。
陶叔驚的是,這事既然大巫谷能知道,那保不準舉邑也會知道。陶叔立刻猜到是羽告訴了女濯,然後女濯告訴了大巫谷。
看到陶叔的反應,大巫谷知道泰民氏叛盟這事是八九不離十了,一時也是楞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很快,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檀帶著族兵來了。
原來泰民氏早就是外松內緊,大巫谷一進寨子就有人報告了。老族尹和檀為了封鎖消息,把大巫谷關了禁閉。而羽因為向陶叔承認將搬遷的事告訴過女濯,也被一起關押了。聽到陶叔說女濯將族裡去赤望的秘密泄露給了大巫谷,羽無法辯解,又氣又傷心。
事態嚴重,老族尹命令全體族人立刻集合,檀則派族兵封了寨門。老族尹當眾宣布泰民氏即將脫離舉邑聯盟,秘密遷往夏水【4】東岸的蒼梧之野【5】。由於消息可能已經走漏,各路即刻開始行動。
漁叔已經帶人在赤望聯盟的地盤上設立了臨時營地;檀帶領族兵主力護送老弱婦孺由陸路先走,西渡溳水;陶叔帶船隊運送物資走水路,兩路在漁叔營地匯合後再分批前往蒼梧之野;稻叔則帶領兩百青壯族兵留守聚落寨子,拖住可能前來的追兵,直到陸路的族人大隊安全渡過溳水再撤離。
大巫谷和羽被關在一個已經搬空了的小倉房裡,門外還有族兵把守。
大巫谷在小屋裡來回的踱步,氣憤之極,大罵陶叔不夠朋友。罵了一陣子,見沒人理睬,也隻得停下來一個人生悶氣。羽在一旁蹲靠在角落裡,想著因為自己走漏了消息,害了族人,心裡說不出的傷心難過。
沒過多久,大巫谷冷靜下來,認出同屋的小青年正是在瓠山【6】打貔【7】救人的羽,不禁好奇問道:“這位小兄弟,你為什麽也被關進這裡?“
羽一時無地自容,低頭帶著哭腔小聲說道:“我是走漏風聲、害了族人的罪人。就是因為我告訴了女濯,才讓你知道消息的。“
大巫谷聽了,一陣冷笑,背手站在地當中俯視著羽冷冷地說道:“你們也太小看我大巫谷了。”
“啊?”羽抹了把眼淚,抬頭瞪大眼睛看著大巫谷,不明就裡。
“你和濯還有什麽事瞞著本巫?“突然,大巫谷衝著蹲在牆角的羽厲聲喝道。
羽一驚之下,沒有退縮,反而迎著大巫谷咄咄逼人的目光大聲道:“沒有!要說這本來是我倆人的事,我不怪小濯,她更沒有什麽對不住芊吉氏族人和大巫您的地方,還想怎樣!”
大巫谷一愣,暗歎可惜,低聲喝道:“小子放肆!先想想你自己的處境吧!這麽沒頭沒腦的就把小命丟啦,讓濯怎麽指望你這笨蛋!”
羽知道根據族規,象這樣泄露了氏族重大秘密是要被處死的,所以被大巫谷這一句怒罵,懟得一下子又頹坐回牆角裡去了。
天色將晚,幾個族兵來到關押二人的小屋,要帶羽出去執行族規。陶叔跟了來,想著最後再和羽說幾句話,畢竟這個孩子是他一手帶大的。幾個族兵識趣,留在門外等著。
陶叔來到屋裡,羽坐在牆角,抬頭一看到陶叔,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陶叔不敢看他,望著屋頂說:“羽啊羽,想你阿爸當年是何等英雄,他為族人戰死。今天,你怎麽偏偏要惹下這毀族的大罪啊!我對不起你阿爸阿媽。。。”
陶叔似乎想起了很多往事,仰著頭,淚水順著臉頰滾落,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羽低頭蹲縮在牆角,萬念俱灰,流著淚一聲不吭。
好一陣子,陶叔才轉過臉來對羽說道:“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要說的?”
羽搖了搖頭道:“沒有話說,我害了族人,罪有應得。”說著,羽拿出了腰間的骨匕首遞給陶叔說道:“陶叔代我把這還給小濯吧,跟她說我不能去和她告別了。”
陶叔歎息著接過骨匕首,說道:“唉,當初我認識你阿媽的時候她也就是濯這個歲數,你阿媽死的時候我答應過她把你帶大,我對不起你阿媽。”
“嘿嘿!老家夥眼淚也這麽輕飄嗎?“一旁大巫谷突然冷笑著開腔了。
陶叔聽罷,轉頭直視大巫谷,滿臉怒容。
大巫谷也不理會,斜了陶叔一眼,自顧自說道:”讓兩個半大孩子稀裡糊塗地頂了這麽大一個罪名,泰民氏上上下下就沒個明白人,這件事好好問問清楚很難嗎?我看你老陶啊,真是白活了這一把年紀了!”
陶叔渾身一震,衝大巫谷脫口而出道:“大巫此話怎講?”
大巫谷不屑道:“你泰民氏可是派了人在溳水西邊和赤望人一起建了營地?這件事很多赤望聯盟的族巫們都知道,哪裡還用一個學藥的女弟子來告訴本巫!”
說著,大巫谷又轉過臉來對羽說道:“我說過你小看本巫了,傻小子!本巫自有消息從溳水西岸那邊來,濯其實沒有告訴過我泰民氏的叛盟,你小子若是不說我都不知道她竟敢把這麽大的事瞞著本巫呢!”
“啊!”羽瞬間後悔得恨不能一頭撞死。自己錯怪了女濯,搞得稀裡糊塗攤上死罪,現在又等於是把女濯知情不報出賣給了大巫谷!還能有人做得比這更愚蠢嗎?
“你等先不要執刑,我去一下就回。“陶叔顧不得大巫谷的譏諷,轉頭吩咐了門口等候的族兵之後,快步出屋而去。
見到老族尹和稻叔,陶叔正向二人轉述著大巫谷的話,門外族人來報說舉邑來了傳令小使。
舉邑的小使和隨從來到泰民氏寨子,一進門就被檀扣押了。一問才知道原來泰民氏叛盟的傳聞也傳到了舉邑,城主和大巫光震怒,立刻就派了小使前來責問。
現在明擺著,既然舉邑已經得到了消息,那麽關著大巫谷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大巫谷身份特殊,又有恩於泰民氏,老族尹和陶叔、稻叔隻好放下臉面一起來小屋向大巫谷賠禮道歉。
大巫谷憤憤然道:“你們幾個真是老糊塗了,抓我又能有什麽用!“
說完瞥了一眼角落裡的羽,冷哼道:”本巫看在這個傻小子的份上,勸你們,有功夫不如想想舉邑有沒有派其他的小使去通知你們西邊的幾個氏族吧!”
大巫谷說完,哼了一聲,拂袖而出。
陶叔見大巫谷去了,趕緊跟著出屋去送大巫谷出寨子。
老族尹看了看羽,一時想不出大巫谷的話是什麽意思。
稻叔低頭思索,猛地大叫一聲“不好”,然後拉著老族尹就往屋外跑,邊跑邊喊“來人!快來人!”
很快,幾小隊族兵出了泰民氏寨子往西而去。
雖然從羽這裡並沒有實際上走漏風聲,但是畢竟羽把族裡的秘密泄露給了外人,按族規即便不殺也是要逐出泰民氏的。不過經過大巫谷的嘲諷和提示,加上陶叔、稻叔、和檀一起反覆為羽求情,老族尹終於同意讓羽留下參加最危險的斷後任務,算是給他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老族尹、檀和陶叔帶領的幾路族人分頭出發了,只剩下稻叔帶著兩百族兵留在寨子裡斷後。
天黑了,派出的幾小隊族兵又捉了兩個舉邑的傳令小使回寨子來關了。稻叔舒了一口氣,吩咐早早關了寨門,一邊忙著加固木柵欄,一邊多點火把,升起炊煙,裝出大部分族人還沒有離開的樣子。
羽被派去東邊大門口牆上放哨,騎坐在牆頭上,望著山坡下樹影婆娑的原野和波光粼粼的雲夢澤,想著算上不久前在瓠山打貔救人,這已經是第二次撿回這條小命了。這段日子大起大落都來得太突然,以後算是活一天賺一天,不由得渾身輕松。只是大戰將起,眼看是再沒機會跑去和女濯告別了。泰民氏前途未卜,自己現在又是戴罪之身,以後芊吉氏就是敵對部落了,和女濯再見又能怎樣呢?不過一想到因為自己錯怪女濯,無腦亂說,害她得罪大巫谷,不知會有什麽後果,羽不禁又懊悔、自責、擔心起來。
“唉,想也是白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羽整理心情,一抬頭忽見月光下一個黑影正向寨門奔來,怎麽身形那麽熟悉!
那來人遠遠地看到坐在牆上的羽,掀掉頭戴的鬥笠,邊跑邊揮手喊著:“羽,是你嗎!”
“小濯!”羽一躍跳下寨牆,飛奔下坡向女濯衝去。
“你還活著!”女濯喜極,跌跌撞撞撲進羽懷裡。
【1】赤望,城市名,取自《山海經》中“有九丘,以水絡之:名曰陶唐之丘、有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小說中指代今湖北石家河遺址。
【2】濯zhuo2,人名。字出自先秦《滄浪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3】溳yun3,古水名,由北向南注入古雲夢澤。今溳河在湖北流經隨州孝感注入長江。
【4】夏水,古水名,古漢水襄陽至雲夢段,上古時注入雲夢澤。
【5】蒼梧之野,小說中指代夏水中遊兩岸,今湖北大洪山西側漢江兩岸。相傳大禹之時帝舜“被南巡”,死後葬九嶷山蒼梧之野。
【6】瓠hu2,山名,今湖南幕阜山。此山北鄰湖北武漢,盛產銅、鋅、鉛、錫等青銅時代人類文明所需的多種重要金屬。上古時代雲夢大澤浩瀚,幕阜山位於大澤之南,洪水滔天時古人在北岸遠望此山獨浮於水上,故得名浮山。古時浮字通“瓠”,小說中取此名突顯古意。
【7】貔pi2,貔貅、貔豹、貔貓,上古猛獸,相傳其毛皮非常精美貴重。《周書》中有:“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小說中指代一種類似豹子的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