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氏的中心聚落叫霧渚邑【1】，背靠連綿的大山，南臨天池大澤。此地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卻四季分明，溫暖濕潤。

　　條和趐跟著弓正東季來到蜀山氏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盡管天池大澤周邊並不十分寒冷，但在冬季翻越重重山嶺也幾乎是不可能的，條和趐便在霧渚邑住了下來。

　　因為有族女樞和乾荒姐弟倆在伊川有辛氏掌權，蜀山氏與山外的往來一直頗為頻繁。族子乾荒登上著名大氏族有辛氏的大君之位，蜀山氏人無不以此引以為傲，從此族中有志氣的年青人更是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都想要走出大山去看一看、闖一闖。

　　聽說東季大人帶回來一個有趣的人物，出自河洛，到過南土雲夢，還在都廣之野大展過醫術，霧渚邑城裡的人們便都來了興致，條很快成為了人們關注的中心。一時間，城中的各種活動，都爭相邀請條參加，而條講述的各種遠方故事也立刻成為聚落裡熱議的話題。

　　趐對條被邀參加的各種活動沒多大興趣，在他眼裡，大人們一喝酒就上頭，然後就胡話連篇，反倒是霧渚城外那茫茫的山間大澤，雲霧繚繞，更令人向往。好在條雖然自己難以拒絕人們的邀請，但是對趐卻並沒有強求，任由他四處遊逛。

　　這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中午，趐又獨自來到城外的大澤水邊。

　　雲霧完全散去，碧水藍天之下，冬日的陽光照得趐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反著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忽然，不遠處傳來幾聲“呱呱”的叫聲。

　　“咦，這叫聲怎麽這麽耳熟！”

　　趐一下子想起了小時候在雲夢大澤看到的朱鳥【2】。

　　循聲望去，就在趐前方不遠處的水邊立著一隻白色的大鳥，黑色的長咀，紅色的頭臉，微灰色的背羽，可不正是朱鳥嗎！

　　那鳥似乎也剛剛察覺到了趐的注視，唰唰地扇動著微粉色的翅膀，飛離岸邊，掠過一片矮樹叢，落到遠處的山石背面去了。

　　趐頗為興奮，提著竹棍沿著岸邊追去。繞過樹叢，小心翼翼地攀上山石，一片山間的淺水灣豁然出現在趐的眼前。水邊有五隻朱鳥，三隻大鳥帶著兩隻小鳥，正在淺灘的泥地上啄食。

　　沒想到這裡有雲夢的朱鳥！趐為自己的發現頗感驚奇。看到那兩隻小鳥跟在大鳥身邊，趐不由得心生羨慕，突然就想到了母親。離開靈山已經將近一年了，當初偷跑出來跟著條叔隻為好玩，哪裡想到一走會是這麽遠。想想回去的時候，母親、大巫姑、和大巫凡一定會生氣的。

　　趐正想著家，那幾隻朱鳥突然急促地叫著飛離了水邊。

　　趐轉頭一看，這才發現兩隻灰狼正竄出樹林，小跑著向自己所在的山石而來。看到四周光禿禿的連棵象樣的大樹都沒有，趐大急，忙向山石的遠端跑去。那兩隻狼也緊緊地跟了上來。

　　趐跑到了山石的盡頭，下面就是湖水了。無路可走，趐緊握著竹棍，轉過身來，見那兩隻灰狼正在迅速靠近，眼睛緊緊盯著自己。趐高舉竹棍，大聲吼叫，那兩隻灰狼先是一怔，停了腳步，等看到趐接下來並無實質動作，便繼續逼進過來。

　　眼看著灰狼靠近，已經作勢前衝，趐將手中的竹棍向狼擲去，轉身助跑兩步，奮身一躍，“噗通”一聲跳入了湖中。

　　一入水中，頓覺湖水冰冷刺骨，趐不敢稍停，扒掉了身上的皮衣和鞋子，向水灣對面遊去。

　　趐從小在雲夢和大江邊長大，水性極好，可他不知道冬天的天池大澤雖然沒有結冰，水溫卻是極低。趐拚命遊著，很快就感到頭腦發木，意識開始模糊，胳膊和腿漸漸地快要不聽使喚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水中探出頭來向不遠處的岸邊望去，模模糊糊中卻見兩隻黑狼正衝著自己狂叫。趐絕望之下最後的一口氣一泄，頓時眼前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軒轅之丘的大城裡，人們都在議論柏亮先生的到來。

　　“聽說了嗎?帝都的柏亮先生來看望休大君了。”

　　“切，該叫高陽氏的柏亮先生啦。帝君都去了河陽了，現在河南是高陽君說話最管用哩。”

　　“嗯，高陽君滅了共工氏，要我看這功勞能趕上當年軒轅氏打敗九黎氏蚩尤了！都說就是這個柏亮先生給顓頊出了好多主意呢。”

　　“我聽東土來的人說，現在帝都小顥空了，人都快要走光了。”

　　“嗨，這有啥可奇怪的，說是小顥打仗的時候被水淹了，城牆全都倒了。更要命的是沒吃的，不走怎麽辦，等著餓死啊?”

　　“我聽說，人家柏亮先生這次是代表高陽君顓頊來看望咱們大君休的，那個帝君青陽可是休的親兄弟呢，怎麽沒見他來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顓頊是昌意的兒子，昌意又是上一代大夫人嫘祖的兒子。嘿嘿，所以認真說起來，這顓頊真真就是出自咱們軒轅氏的，那本來就不算外人哩！”

　　“你說這高陽君小小年紀，也是不簡單啊！人家本來是西土有辛氏的少君，把個現成的有辛氏大君的位子讓給了他舅子乾荒，自己跑到南邊生生打出了一片天地，真是了不起！”

　　“可不是嘛，連帝君青陽現在都得仰仗顓頊了呢。”

　　幾個宮城的小臣正議論著，一陣喧鬧聲傳來，只見柏亮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出了大君休住的院落，朝著宮城的城門走去。

　　還沒到門口，就有一個小臣迎上前來，施禮說道:“大巫左徹有請柏亮先生單獨一敘。”

　　柏亮忙停住腳步，回禮說道:“榮幸之至，在下正想前去拜訪大巫。”

　　小臣說道:“先生請隨我來。”說罷，那小臣回身引著柏亮轉向了左徹的院落。

　　大巫左徹的屋中，只有左徹、軒轅氏工正、和柏亮三人。

　　主位的左徹須發皆白，雙目微睜，緩緩說道:“若是本巫沒記錯的話，柏亮先生上一次來軒轅氏還是在年初之時吧?”

　　右下手位的柏亮笑著答道:“大巫記得沒錯，上一次小子來請軒轅氏發兵助高陽氏，確是在年初。”

　　柏亮對面的工正皺了皺眉，正要張嘴，卻聽左徹笑著說道:“哈哈哈，那麽這一次柏亮先生來我軒轅氏也不只是為了拜見大君休吧?”

　　柏亮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說道:“大巫慧眼，洞察秋毫，小子佩服。”

　　左徹輕輕擺了下手，歎道:“柏亮先生輔佐顓頊滅共工氏，立下不世奇功，本巫自愧不如啦。左徹老矣，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柏亮忙道:“大巫過謙了。實不相瞞，大戰過後，百廢待興，小子和高陽君正為缺糧之事所困。”

　　左徹白眉上揚，眼中精光一閃，直視柏亮說道:“願聞其詳。”

　　柏亮坦然道:“此次大決，共工氏一敗塗地，淮泗之地和南土民人盡為我所有，共工氏所集糧食也盡為我所得。然大戰波及廣大，破壞甚巨，尤其是帝都小顥和雎陽之地，存糧幾乎耗盡。”

　　軒轅氏工正插話道:“既如此，高陽氏將何以應對?”

　　柏亮向工正微微點頭，再轉回頭看了看左徹說道:“高陽君已經遣散了小顥之民，使其遷至汶邑、鼓地、邳地、和濟水各處就食。”

　　左徹淡淡地說道:“好！那麽雎陽之地呢?”

　　“小子正為此事而來”，柏亮緊接著說道:“我軍戰勝，所得共工氏之糧在邳地，可由泗水、雎水運往雎陽之地。只是戰前淮水遭遇大災，很多南土之民已經北上，雎陽之地本就已經人多糧少，戰後更加艱難，眼下只靠邳地之糧恐怕難以應付。”

　　軒轅氏的工正說道:“可是我軒轅氏離雎陽地路途遙遠，又無水路相通，糧食即便運過去只怕是所剩十不足一了，此事實不可為啊！”

　　柏亮答道:“工正大人所言極是。軒轅氏確實太遠，但有葛氏、豕韋氏、娵訾氏【3】離高陽氏並不遙遠，又與軒轅氏素來交好，尤其是有葛氏，更有雎水上遊之便。如果有葛氏願意以糧助高陽氏，則難題可解，我們高陽君將感激不盡。”

　　柏亮說完，靜靜地看著左徹，等待著他的回答。

　　左徹點頭，沉思片刻，開口說道:“有葛氏世代以布工聞名，葛地的絺【4】布每年大都運來我河洛各地，我們軒轅氏一直是他們最大的主顧。”說完，左徹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織有精美雲紋的絺布衣袖，然後抬頭望著柏亮，繼續說道:“軒轅氏可以在葛布上讓利，換取有葛氏運糧下雎陽，只是不知道如此一來，高陽君是不是也願意聽聽本巫的想法呢?”

　　柏亮點頭，肅然道:“小子前來正是為此，大巫請講。”

　　趐的意識在逐漸地恢復，隱約想起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中，眼前還有兩頭狂叫的黑狼，四肢不由自主猛地一抖，徹底醒轉了過來。他渾身酥麻燥熱起來，感覺到自己光溜溜地躺在厚厚的草甸上，還蓋著大被子。

　　猛聽“嗚汪”的一聲咆哮，一個毛絨絨的黑影出現在趐的眼前，兩隻黃綠色的眼睛裡跳動著昏黃的亮光。

　　“黑狼！”

　　趐大叫一聲，一個激靈翻身跳了起來。

　　【1】霧渚邑，秦漢時的武都，後來的略陽。渚，古時指大的湖澤。

　　【2】朱鳥，朱鷺，也叫朱鹮。

　　【3】娵訾氏，ju1zi1，上古氏族。

　　【4】絺，chi1，細葛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