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一邊去!”
隨著一聲嬌吒,一個瘦小輕盈的身影跳將過來,將那毛乎乎的黑影推到了一邊。
趐這才定了定神,看清了周圍。這是一間木屋,外邊天色已近黃昏,屋子中央灶坑中的柴火劈劈啪啪地燒著,照得屋中忽明忽暗。那喝退黑獸的顯然是個小女孩,一身皮衣,毛絨絨的皮帽子下是一張小圓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兩隻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光溜溜的趐。
“你可醒過來了,快起來吧!那不是狼,是黑犬,你不要怕。”小女孩說完,又轉身從火堆旁的架子上拿了衣服扔了過來,自自然然地說道:“給你衣服,熱乎的。”
衣服比較大,但是夠暖和。趐忙囫圇地穿好了衣服,那兩隻黑狗又搖頭擺尾地湊了過來,趐心中頓時又緊張起來。正不知所措,那小女孩過來摟住兩隻黑狗,對趐說道:“你不用怕。這是大黑,這是二黑,來,摸摸它們的頭,相互認識了就好了。”
趐在雲夢和靈山沒見過人養狗,看著兩隻野狼般大小的黑獸如此聽話地被一個小女孩擺弄,心中既緊張又好奇。趐伸手在黑狗的頭上摸了摸,那黑狗順勢往他手上一舔,嚇得他一激靈,立刻縮手,引得小女孩忙摟緊了狗脖子,兩人相視,不由得同時笑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聽說話不是我們蜀山氏人,你從哪裡來的,怎麽掉到湖裡了?”笑過之後,小女孩不停地連聲問道。
“我是趐,從南土來的。被兩隻灰狼追,不得不跳進湖裡。謝謝你救我上來,你叫什麽?”趐答道。
“難怪你這麽怕我的大黑二黑。”小女孩恍然大悟,接著說道:“是俺大抱你回來的。我沒名字,俺大和大哥叫我小寶。你大冷天的一個人跑去湖邊很危險的。”
“我看見幾隻朱鳥,和我家鄉的一樣,追著追著就走遠了。”趐解釋道。
“朱鳥?是什麽鳥,我怎麽不知道?”小女孩好奇地問道。
趐一邊比劃著一邊說道:“那鳥這般大小,白色的,咀黑,細長,頭臉這裡和這裡是紅的,所以叫朱鳥。叫起來‘呱-呱-’的。”
聽到趐學的鳥叫,小寶大樂,笑著說道:“這是鷺鳥呀,你倒是學得挺像的呢。”
“你們叫鷺鳥,我們那裡叫朱鳥,朱鷺鳥。嘿,不如我就叫你朱鷺吧?”趐笑道。
“行啊,反正我也沒有名字。”
小寶覺得有個名字是個蠻有趣的事情,立刻就答應了。
“我得回城寨裡去了,不然條叔會到處尋我的。”趐看著屋外的天色說道。
“你還是等俺大和大哥回來再走吧,天黑了,外邊有狼的。”小寶認真地說道。
一聽到有狼,趐哪裡還敢走。
“你的黑犬打得過狼不?”趐看了看全黑下來的屋外,頗有些擔心地問道。
“它們不怕狼。我們這兒很多獵人都養犬作幫手,而且我們有弓箭,俺大和大哥都是好箭手呢,所以反而是狼會躲著我們的。我大哥總是說他早晚要到山外去,對啦,你怎麽來我們蜀山的?你家鄉有多遠,是不是和我們這裡不一樣?有什麽好玩的給我講講?”小寶從沒離開過蜀山,她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兩人偎依在灶坑溫暖的火堆邊,嘰嘰咯咯地聊著,不知不覺之間屋外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柏亮先生回到了高陽,隨他一同而來的還有軒轅氏的工正。
顓頊、淥圖兩人和軒轅氏的工正一見如故。兩天之後,淥圖先生便和軒轅氏的工正一同啟程,沿雎水而上,前往有葛氏、豕韋氏和娵訾氏。
“有淥圖先生和軒轅氏工正大人同行,高陽君可以放心地去邳邑了吧。”柏亮不無輕松地說道。
“有了有葛氏、豕韋氏和娵訾氏的幫助,加上邳邑的糧食,無憂矣。”顓頊也是松了口氣。
“邳邑那邊還是不可輕忽哦,在下看來,高陽君的婚事也該辦了吧?哈哈哈。”柏亮笑著說道。
“小子這就去。也很久沒見重和黎了。”顓頊笑道。
話音未落,就見巫履急匆匆走進院子來,身後跟著一個風塵仆仆的族兵。
“見過高陽君、柏亮先生。”二人上前行禮道。
“大巫有事?”顓頊見巫履臉色陰鬱,忙問道。
巫履一指身後的族兵,放低了聲音說道:“他剛剛從淮水那邊來,我們派去的人斷了聯系了。”
“是你派去追查雎帥羽賊的族人?”顓頊問道。
巫履說道:“正是。在淮水塗山氏發現了此賊的行蹤,我們派人追去,卻再無音訊了。”
顓頊皺緊了眉頭,沒有說話。雖然打敗了共工氏,但是康回父子和羽都逃亡了,這不僅讓巫履耿耿於懷,也一直是他顓頊心中的隱憂。
一旁的柏亮說道:“高陽君,大巫,如今若論巨惡,尚有漏網的康回、勾龍父子排在此人之前,也都沒有下落。此賊雖然悍勇,一人而已。只要我們穩住人心,他便再也掀不起波瀾。眼下當以糧食為重,混民為要。”
“顓頊深恨此賊,一想到欵帥和般的死仇,總難以自拔。先生所言極是,小子受教了。”顓頊說罷,轉向巫履吩咐道:“大巫也請暫時將追索此賊之事放一放,濟水之南九黎各部籌糧之事才是當務之急。”
左右是斷了線索,巫履一時也無可奈何,隻得作罷,於是道:“是,在下這便去辦。”
話說羽和繇離開塗山氏地界,落荒而走。為了躲避高陽氏的追殺,兩人輕易不敢再進村寨聚落,也不敢乘船。父子倆風餐露宿,一路向西北,這天中午來到了穎水岸邊。
羽正不知該往哪裡去,忽見一片木筏順著河水徐徐漂來,木筏上放著兩個大魚簍,撐船的是一位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老者。
看到羽招手,那漁翁將木筏靠上岸邊,問道:“你二人可是要渡河嗎?”
羽忙施禮說道:“正是。阿公可否行個方便,在下這裡用兩隻雉雞作酬謝。”
說著,羽抬手展示了剛打的兩隻野雞。
“我渡你二人便是,雉雞你們自己留著吧。”漁翁說著,示意二人上船。
“多謝阿公。”羽說著,拉著繇上了木筏。
“聽你說話不是這裡人,小兄弟是要去哪裡啊?”老漁翁一邊撐船離岸一邊隨口問道。
羽猶豫了一下說道:“實不相瞞,我父子逃難到此地,正不知去往哪裡,隻想先過了河再說。”
那老漁翁並不覺得意外,歎了口氣道:“去歲的淮水洪災加上東土戰亂,逃難來到咱這穎水的人就沒斷過。這裡往西有汝水,葉地就在汝水,從葉地再往西就是夏地了。嘿嘿,和東邊逃過來的人一樣,夏地跑來的人也說,夏地亂得很啊!只有這穎水北邊的崇地還算是太平,南土來的人很多都去了崇地呢。我聽你話音也是南土人哩,應該會有同鄉在崇地的吧?”
聽聞老者說到夏地,羽想起和稻叔一起被賣做苦力的經歷,記起了大巫凡和有江氏的公子條,還有有吉氏的淯汭水城,看來今後最好的選擇就是帶著繇北上崇地了。
羽擔心高陽氏人的追殺,不願暴露行蹤,故意又詢問了去往夏地的路,最後恭敬地說道:“多謝阿公指點。”
木筏到了西岸,羽不顧老漁翁的推阻,執意留下那兩隻雉雞作為酬謝,然後拉著繇下了船朝著西邊匆匆去了。
傍晚時分,老漁翁收工回到下遊的村寨,正碰上一行人來到河邊,人人帶著武器和乾糧。其中一個漢子見到漁翁木筏上的兩隻雉雞,便笑著問道:“老仗,你捕魚怎的還連雉雞都打呀?”
老者看到這幾人氣勢,不敢怠慢,忙答道:“我不打雉雞,這是今天渡河的外鄉人給的酬勞呢。”
那來人也不客氣,俯身伸手翻看了雉雞身上的箭創,忽然臉色一變,厲聲問道:“渡河的可是一大一小父子兩人?”
老者心中一驚,點頭說道:“是。”
那人一聽,擰著眉頭急吼吼地問道:“他們人在哪裡?什麽時候過的河?往什麽地方去了?”
老者見那人臉色陰狠,心生不耐,裝作若無其事,故意隨手一指北方說道:“就在上遊,我這木筏走不到半天功夫的地方,他倆個過了河就往北了,想是要去崇地吧。”
羽帶著繇往西走了一程,才折向北去,不久便又回到了穎水西岸。
為了隱藏行跡,羽有意避開了視野開闊的河灘,專門挑選岸邊的樹林中穿行。
這天黃昏時分,羽正在盤算著找地方生火過夜,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呼喝喊叫之聲。父子二人忙循聲奔去,來到樹林邊緣,就見林外的草地上一群人正圍住一頭受傷的雄鹿。
這群人身形高矮胖瘦不一,有男有女,有的揮舞著木棍, 其他人向雄鹿胡亂地投擲著石塊。他們只是大聲吆喝著,卻沒有人敢上前。那雄鹿的一條後腿顯然已經無法奔跑,但依然昂著犄角,環顧四周,在它正前方不遠處的草地上,倒著一個漢子,哀嚎著,顯然是已經被鹿角所傷。
轉眼間,那雄鹿被投來的石塊打中激怒,拖著受傷的後腿踉蹌著衝向那個倒地的漢子,周圍的人們大聲呼喝卻根本嚇不住那雄鹿。
這時,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舉著木棍奔向那地上的漢子,口中不住地大喊:“阿爸!阿爸!”
那地上受傷的漢子一邊向鹿揮著手中的木棒,一邊回頭聲嘶力竭地喊著:“米兒,別過來!”
眼見雄鹿轉向那小孩,繇一聲驚呼脫口而出:“阿爸!”
繇話音未落,只聽耳邊“錚”的一聲弓弦響,一支長箭激射而去,正中那雄鹿的脖頸。緊跟著那支箭,羽已經扔下了大弓飛奔上前,同時回手從背上掣出了短矛。
那雄鹿強壯,雖被箭矢射穿了脖頸,竟是不倒,掙扎著一跳,歪著身子繼續向那小孩子撞去。
見此情景,地上受傷的漢子不顧一切地奮力站起,擋了上去,雄鹿隻一甩頭,那漢子便被鹿角掀起,在空中翻騰了一圈,軟軟地拍落在地上。
周圍的人們一陣驚呼,眼看著雄鹿再次埋頭就要撞向小孩之時,羽衝到了近前,手中短矛脫手揮出,只見一道金光直向雄鹿飛去。“噗”的一聲,青金矛頭完全沒入了雄鹿的胸腹,那鹿身形一滯,微微一晃,接著轟然歪倒在小孩的身前,腿掙了幾掙,便再也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