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須漢子顯然不願隨便拿出自己的貨物示人,卻又怕這幾個西土地頭蛇繼續糾纏,正在為難,條上前笑道:“遠來的都是客,請問這位大人是從哪裡來的啊?”
那卷須漢子見有人來圓場,又態度和氣,馬上轉向條說道:“這位大人,我們來自西海【1】。”
條不知道他所說的西海是個什麽地方,隻好轉頭問那幾個西土漢子道:“幾位大人可知這西海是什麽地方嗎?”
那幾人看條的穿戴象是個有身份的人物,聽他詢問,互相看了幾眼,卻都搖了搖頭。
那卷須漢子見狀便道:“這裡往西有個鳥鼠山【2】,都知道吧?”
那幾個西土漢子交換了下眼神,點頭道:“是了,鳥鼠山我們知道。”
“過了鳥鼠山,再向西有個昆岡之山【3】,你手中這昆岡之玉便是那裡出的了。”那卷須漢子又指著一個西土漢子手中的玉璋說道。
“從昆岡之山再向西,便有流沙無邊的瀚海【4】,在瀚海之濱有三危之山【5】。”那卷須漢子說到此,條和幾個西土漢子已經只顧瞪大了眼睛,不住地點著頭。
“從昆岡之山向北,有弱水【6】。順水北行,有大澤,那便是我族所在的西海了。”那卷須漢子說到此處時,滿滿的自豪和想念已經掛在了臉上。
條不禁問道:“請問這位大人,你們從西海到這裡要走多久?”
那卷須漢子頗感意外地看了條一眼道:“我離開西海已經是前年的事了。”
那幾個西土的漢子聽到這一回答,只是覺得遙遠,卻心中茫然,並沒有實際概念。可條卻在驚訝之余充滿了期待,他能夠理解是因為他也行過萬裡路。
條向那卷須漢子行禮,恭敬地說道:“西海來的朋友,你們走到這裡真是太不容易了!請來我們的城邑中歇歇腳吧,蓋盈氏和蜀山氏的長老們會款待你們的。在下是有江氏的條,這位西海來的大人如何稱呼呢?”
那卷須漢子也努力學著條的樣子回禮,說道:“我是西海族母派來的亞圉。”
“亞圉大人,各位西海的朋友,歡迎來到孟盈之丘。”隨著話音,眾人扭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東季和趐一行人已經來到了近前。
孟盈之丘城中,蜀山氏商隊住著最好的客房,亞圉和西海族人就被安排在了這裡。
東季為西海人安排了宴飲,條和蓋盈氏的長老也來坐陪。西海人受到了款待,酒水一下肚,氣氛隨之熱絡起來。
蓋盈氏長老乘興而起,笑著問道:“亞圉大人,這酒水如何啊?”
亞圉正喝得紅光滿面,忙道:“好酒,好酒!這個酒我們西海沒有,是用什麽釀造的?”
蓋盈氏長老用手一指東季,笑著說道:“哈哈,你剛剛喝的是蜀山氏人帶來的稻米酒,蓋盈之地沒有的,我也不常喝到呢。”
亞圉好奇地轉向東季道:“謝謝東季大人,只是這稻米是什麽?和這裡的黍、粟有什麽不同?”
東季笑著叫人拿來了一小袋稻米,抓了一把,捧到亞圉眼前說道:“亞圉大人請看。”
亞圉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這一把大米,仔細地看了看,聞了聞,轉手傳給了身邊的西海族人。幾個西海人傳看著,亞圉抬頭向蓋盈氏長老問道:“長老大人,為何這裡沒有稻米呢?”
條接過話頭說道:“因為這裡水不夠多,不易栽種。從這裡往南,翻過大山,雲夢、夏地、都廣之野到處都有種稻米,而少有種粟呢。”
亞圉大奇,便問條道:“你說的什麽雲夢,什麽野要走多遠?”
條大笑道:“在下從雲夢到都廣之野用了一年,從都廣之野到蜀山又是一年,今年才從蜀山來到這孟盈之丘。”
亞圉驚道:“那豈不是比我們西海還要遙遠!”
東季也笑道:“要我說,亞圉大人和條兄弟都不是尋常之人,來來來,天南地北的朋友,喝酒,喝酒!”說著端起了手中的陶碗。
那亞圉喝了一大口酒,興奮地說道:“我原來隻道自己已經見多識廣,沒想到條兄弟如此年輕,卻已經去過這麽遠的地方了。”
東季也來了興致,笑道:“亞圉大人喝了我們的酒,就要給大家講講西海的好處,大家說,是也不是啊?”
“對啊!”
“亞圉大人,講講吧!”
蓋盈氏長老和條附和著,連一旁的趐也興奮地期待著。
“好!朋友的酒不能白喝。”
亞圉說著豪氣頓生,他放下酒碗,用衣服袖子一抹嘴道:“我們西海的好處,不能光用嘴說,還是看物什吧!”說罷,亞圉一揮手,兩個西海族人隨即抱上來兩個皮背囊。
亞圉從背囊中取出一個小袋子打開,“嘩”地一聲,倒在眼前的案幾上,幾十個光滑斑斕的海貝立時展現在眾人眼前。
“海貝!”蓋盈氏長老忍不住喝了聲彩。
“嗯,這是來自瀚海之西的海貝!”亞圉得意地看著周圍人驚異的目光,補充說道。
就在人們還在為海貝嘖嘖讚歎之時,亞圉又打開另一個小袋,掏出了一對金燦燦的圓環,圓環上的齒狀紋飾明暗掩映、熠熠生輝。
“哇!”
“金手環。”
“傳說中的瀚海金飾啊!”
這一下條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亞圉不願在集市上展示他的財貨。
在眾人一片讚歎聲中,東季歎道:“亞圉大人帶來這樣的寶貝,看來也只有我們蜀山氏的絲錦可以與之媲美了。”
說罷,便命手下人捧了兩個葛布包上來。
東季打開布包,一卷華麗的絲織物遂展開在案幾上,其上的紅黑花紋雖然只有兩色,但在屋中跳動的火光之下卻展現出了無盡的層次感,那絲錦表面一眼看去更是光滑細膩無比。
亞圉俯身湊到案幾前,仔細端詳,繼而抬頭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東季。
東季一笑,伸手示意道:“這絲錦比普通葛布還要結實,亞圉大人可以放心試一試。”
亞圉先是伸手輕撫,再拿起絲錦來在眼前細細端詳揣摩了一番,又抻了幾抻,由衷地歎道:“這絲錦輕薄亮眼、順滑堅實,簡直就是柔軟的織金啊!敢問東季大人,這絲錦是何物所成,又是怎般打造的?”
東季故意賣了個關子道:“說來亞圉大人可能不信,這物乃是蟲絲所織,若論其製作之法,那可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了。”
亞圉歎道:“想不到世間有這等好東西!用金器換東季大人的絲錦,可否?”
東季點頭道:“好!亞圉大人,一言為定。來,喝酒!”
“好,喝酒。”
“喝酒!”
“乾!”
東季帶隊在孟盈之丘停留了很長時間,這一次不但完成了換貨貿易,還結交了新的主顧。
蜀山氏人運來的朱砂一部分照舊給了來自渭水下遊的蒲地【7】人,一部分則給了北方的新主顧,他們是來自陽紆之地【8】的有河氏【9】人。而最具價值的絲錦則給了遠道而來的西海人。
東季帶著玉料、海貝、和金器啟程南歸。時間很緊,他還計劃著大暑之後南下都廣呢。
亞圉一行人也滿載著絲錦和稻種踏上了歸鄉之路,畢竟他們已經離家兩年多了。
剛翻過了隴山,西海族人就已經歸心似箭了,只有條和趐兩人不介意走得慢點兒,因為對他倆來說,西來路上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而神奇的。
過了昆岡之山,來到了弱水之濱。從這裡向北,一眼望去都是草原,雖然不象昆岡玉石礦周圍的石磧【10】那樣荒涼,卻也少有渭水之濱常見的大片樹林。商隊沿著弱水一路北行,晝行夜宿,時節已到大暑,可是夜晚露營時靠著篝火睡還會覺得涼。
“亞圉大人,西海還有多遠?”趐一邊吃著烤肉,一邊問道,他的西海話學得比條還要好。
“兩天的路吧。你小子機靈,西海話學得已經有模有樣了。”亞圉誇讚道。
就快到家了,旁邊的一眾西海族人抑製不住的興奮之情已經溢於言表。
“這裡的夜晚真是涼啊,在都廣和雲夢,大暑的時候晚間可是熱得人睡不著覺呢。這是怎麽回事呢?”趐好奇地問道。
“哦?”亞圉疑惑地望著條,顯然他不能理解趐所說的都廣和雲夢是怎樣的熱。
“的確,蜀山比都廣和雲夢涼,這裡明顯比蜀山還要涼。我的家鄉也比都廣、夏地和雲夢要涼。各地不同,也許是天上的神明所決定的吧?”條說著,搖了搖頭。
亞圉若有所思地說道:“嗯,我也感覺到渭水的蓋盈之地比西海熱,而且我還知道我們西海北邊的瀚海、石磧、和大玄之山【11】比西海還要涼。 ”
“難怪雲夢的人們總說南天主神是赤色的火鳥,而河洛人則說北天的主神是冬天的玄鹿。”條自言自語道。
“原來是這樣,火鳥,玄鹿,火主熱,那玄鹿為什麽主涼呢?”
趐又開始覺得頭大了。
在他看來,雖然火鳥和玄鹿之說似乎能解釋得通,但是每次當他一想到天之高、地之遠,很快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攪在一起,混混沌沌地理不出個頭緒來。
一陣夜風吹過,篝火呼呼地舞動,趐裹了裹西海人送他的皮袍。茫茫草原,夜色之下,哪裡分辨得出南北西東,他仰頭望向星空,一瞬間,被天上的奇景驚呆了。
【1】西海,後來漢時的居延海,居延澤。
【2】鳥鼠山,位於天水以西,今甘肅渭源。
【3】昆岡之山,今祁連山,上古時就有人在此開采玉石。
【4】瀚海,沙海,流沙,古時泛指沙漠。
【5】三危之山,三危山,位於後來的敦煌附近。
【6】弱水,今額濟納河,發源於祁連山,北流至居延澤。
【7】蒲地,黃河陝西、山西之間蒲阪渡一帶。
【8】陽紆之地,陰山山脈以南,黃河北岸的河套地區。
【9】有河氏,傳說中河伯的氏族,在陽紆之地和晉陝大峽谷兩岸。
【10】石磧,磧qi4,沙石淺灘,沙石地。石磧,後來叫戈壁。
【11】大玄之山,今凌稽山至阿爾泰山一線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