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南一眾人來到城東南的一處墓地,這裡已經聚集了一群人。陶叔和羽是外人,不便靠近,留在隨從隊伍後邊看著。見大巫南到來,人群中幾位老者上前相迎,看上去是西溳氏中有身份的人物。
豎穴墓坑已經挖好,不算大,卻有著二層台的結構,並且墓坑底層撒了丹砂,看得出死者出自有地位的人家。
葬禮開始,幾個西溳氏族人抬來兩口對扣的陶甕,小心翼翼地放進墓坑底部。然後眾人肅立,聽著巫南一邊祭酒,一邊在念叨著什麽。
羽頭一次看這樣的葬禮,很是好奇,湊到陶叔耳邊小聲問:“那陶甕裡是什麽?”
陶叔也低頭小聲說道:“那兩隻對扣的陶甕裡裝的便是那西溳氏死去的族子了。”
接著,陶叔撫著羽的肩膀問:“還記得在瓠山陶窯用的煉缸嗎?”
不等羽回答,陶叔低聲繼續道:“老人講,世間萬物都逃不脫轉生變化。你看打碎研磨過的石料,裝在陶缸裡,歷經烈火的淬煉,將黑濁的死惡之氣排出,留下的原神和精華便會轉生成金。同樣道理,人死之後,置陶甕埋於泥土之中,歷經日月暑寒,肉血便腐化散去,魂魄也會轉生的。“
“可是一個煉燒於灼熱的窯火,一個埋於濕黑的地下,也會一樣嗎?“羽不解問道。
“荊石經火煉變成金,金變回荊石卻不需要經歷火。“陶叔停了一下繼續說道:”金由荊石練出,初時光芒四射,可放之於泥土之中,就會生出藍綠汙漬,日久更是能回復到荊石一般模樣,這就是輪回。所以不管是日月風火,還是陰晴水土,這些同是天地之力,只是上天用其不同罷了。”
羽一邊似懂非懂地聽著,一邊暗暗地想:這可憐的小孩,在潮濕黑暗的地下,能有個陶缸來煉化,應該總是比直接躺在泥土之中要好的吧。
這時,下葬儀式來到最後環節。
巫南帶頭將一對陪葬玉璧擺放在了墓坑中的陶甕邊上,緊接著有西溳氏老者擺放了兩幅豬下頜骨在陶甕另一邊,然後,周圍來參加葬禮的人們紛紛上前把帶來的各種日用品陶器放置在墓坑的二層台上。
羽看到有身份的人放的多是些大的陶罐陶缸,其他大部分人放的是各種紅陶碗和紅陶杯,還有少年人擺放了些陶製的小動物玩偶。那些紅陶杯碗正是在水門外的工坊裡做出來的那種,形製粗糙,燒製的火候也低。
這些粗製的厚胎紅陶杯原型就是小坩鍋,在雲夢澤周邊的本地部落中算是一種最流行的祭祀和喪葬用品,象征冶煉轉化發生的器物。
如果說套缸是大邑祭壇神廟中的重器,甕棺代表了死者特殊的身分地位的話,那麽粗糙而價廉的紅陶杯紅陶碗就是普通人日常大量使用的低端器具了。
赤望人重富輕貴,事死如生,隨葬物品高低不論,卻是越多越氣派。所以即便是沒有貴重物品的普通西溳氏族人,為了表示一下,多送幾隻不值錢的小紅陶杯隨葬總是不可少的人情。在個人祈福、隨葬儀式和公眾祭祀頻繁的雲夢城邦,對於普通人來說,小紅陶杯碗的需求量是巨大的。所以陶叔和羽看到它們在赤望城的產銷量是驚人的。
不一會兒,墓葬的二層台就已經擺滿了陪葬的物品。
喪葬儀式結束,回到內城,大巫南帶著陶叔和羽來到了赤望內城中心的高處。
內城相當於是城主的宮城。陶叔也是頭一次進赤望的內城。內城房舍的氣派程度是舉邑都比不了的,羽的眼睛就更不夠看的了。
內城在一處高地上,四周的形勢盡收眼底。可以看到城西有一座高大的三層塔形祭祀壇,那裡是每年大暑之時,大巫主持舉行太陽大祭的地方。大暑是族巫們根據北鬥鬥柄的指向定出來的天時,上為大暑,下為大寒。
陶叔和羽跟隨大巫南來到一座朝東的雙頂大殿前,這裡就是城主和長老們議事的廳堂了。巫南留下一名小巫和衛兵帶陶叔和羽二人到邊上小屋休息等候,自己徑直進了大殿。
殿內赤望城主、旅帥扈勃、農長老梗、和族叔果本正好都在。
巫南向幾人匯報了泰民氏的情況和遷徙加盟的請求,然後轉向城主道:“收留泰民氏對我赤望有益無害,應該速速決斷,不宜拖延。”
“好啊。”城主慢聲說道:“正好長老們都在,那大家這就議議吧。”
族叔果本清了清嗓子先開了腔:“城主,泰民氏來投奔,自是好事。只是這大澤周邊的地早就沒有空余的了,溳水西岸和夏水兩岸方便種稻的地方也都已經擠滿了村寨。加上連年的水患不斷,各個部族一直在開發可用之地,現在哪裡還有地方給泰民氏呢?”
說完,果本看了一眼大巫南。
大巫南聽完,對果本微微欠身施禮道:“族叔說得不錯,小子也是這樣和泰民氏說的,不過泰民氏說他們願意去開墾無主的荒地。小子是這樣想的,北面的九嶷山下夏水東岸有蒼梧之野,可以許他們去到那裡的河谷灘地拓荒。這樣一來可以削弱舉邑聯盟,壯大我們自己。二來泰民氏的陶藝和釀酒技術高超,每年可以給城主進貢上等的硬陶和美酒。另外,有他們加入向北開拓,以後還可以防禦夏水上遊的滄浪部落南下。這對我們赤望是一舉三得的好事情啊!“
巫南說完,得意地看了看城主。
城主沉吟點頭。
看到城主點頭,果本忙道:“城主,我們接受泰民氏會不會引發與舉邑聯盟的爭鬥啊?”
巫南本來就覺得自己這個族叔懦弱,一直頗為瞧不起,於是搶著說道:“族叔多慮了,多年以前和舉邑聯盟在溳水打仗的時候,咱們赤望聯盟就佔了上風,當時沒有乘勢進入溳水東岸已經是便宜他們了。”
“如果舉邑敢開戰,我們求之不得。”一旁的旅帥扈勃摩拳擦掌地幫腔道。
果本不好繼續反對,於是轉向城主道:“城主,如今是大災之年,我看咱們還是應該免開戰端,以救災恢復為宜呀。”
這時,農長老梗也說:“是啊,是啊,現在聯盟各族都遭了災,加上這幾年水患連連,存糧本就不足,再起爭鬥怕是要餓死人了呀。”
梗說的是實情,眾人一時再無話說,都等著城主拿主意。
城主看了看在場的幾人,點頭說道:“你們說得都有道理。既然這樣,只要泰民氏願意去蒼梧之野拓荒,我們當然可以接受。但是如果他們的遷徙在舉邑聯盟的地盤上遭到阻攔,泰民氏須自己想辦法,我們赤望聯盟只在溳水西岸接應就可以了。“
說著,城主專門衝著大巫南和扈勃繼續說道:“大災之年,赤望聯盟不想和舉邑聯盟起衝突。“
“是, 城主。“幾人一起應道。
大方向定下來了,巫南、果本幾人開始商議細節。
這時門外有赤望的小使進殿來報告:“靈山開明氏的大巫凡到赤望城了”。
城主一聽,忙對商議中的幾人揮手說道:“泰民氏的加盟就別在這裡再叨叨了,具體事情乾脆就交給巫南去辦好了。南,你記得要讓泰民氏族尹親自來赤望,當面講好才算定下來。”
“是,小子明白。”巫南應道。
“嗯,那就散了吧。”說著,不等眾人起身,城主就催著小使道:“大巫現在哪裡?快快去請!”
陶叔得知赤望城主答應接受泰民氏的移民請求,非常高興,對巫南十分感激。同時表示這就回去報告,族尹和長老們決定後自會親來拜見城主和大巫南。
赤望城主年事已高,巫南正抓住一切機會為將來和叔叔果本爭城主之位做準備,不管是聯盟裡的實力派西溳氏,還是即將來投靠的泰民氏,巫南都想全力拉攏。所以巫南又許諾陶叔說加盟的具體條件都可以私下裡和他商量,有事他自會為泰民氏說話。陶叔再次表示感謝。
水災造成的糧食短缺在赤望治下也不例外,但是陶叔帶來的硬陶和米酒以前都是搶手物品,現在更有了大巫南的幫助,陶叔很快換到了所需的糧食,船隊滿載而回。
回程之中陶叔和羽兩人都是歸心似箭。陶叔感覺這次不辱使命,再三地提醒羽此次赤望之行關系重大一定要保密。而羽此時一心想著的卻是以後要遠遷,再難見到女濯了,陶叔的話他基本上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