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叔,看,那是什麽!”
聽到喊聲,條健步奔上坡頂,來到趐身邊。順著趐手指的方向望去,西北碧藍的天空中,有一個小小的黑點在盤旋,若不是趐指著那個方向,條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獵鷹?”
條驚訝地和趐一對眼神,不約而同地叫道:“獵鷹!”
“可能是亞圉大人回來了,你快去告知族母,我先帶人去看看是不是又遇上了鬼族人。”
條吩咐著,和趐兩人一前一後飛跑下了山坡。
這裡是西海北面的一處營地,條、趐跟隨著一隊西海人已經在這裡等了很多天,就為了迎接族人將沉重的黑金運回聚落來。
前一年,亞圉第二次帶隊進入瀚海,再次看了天保。返回後,同去的族人們向族母證實了亞圉、條和趐三人所說的話。自此,族母恢復了條和趐的行動自由。
今年,天氣轉暖之後,西海人組織了一支龐大的隊伍,由亞圉領路第三次入瀚海,目的就是要把能般得動的黑金都運回西海。看到西海人如此不計成本地興師動眾,條和趐雖然很不理解,但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如願,因為族母已經明言,在亞圉取回黑金之前,不會放他們二人離開。
趐一口氣跑回了聚落,直奔族母的大帳,被守衛攔在門口,正好遇上小巫姒。
趐上氣不接下氣地將亞圉可能遇到鬼族人的猜測講完,小巫姒卻一臉為難地說道:“族母剛剛進行了佔卜降神,才睡下不久,此刻萬萬不能打擾。”
趐急道:“萬一真的是鬼族武士來搶天保,條叔那幾個接應的人應付不來該怎麽辦?”
小巫姒也知道事大,便俯在趐耳邊低聲說道:“我有牙璋,可以叫族兵,你隻說要怎麽辦?”
趐想了想道:“叫族兵跟我去接應條叔和亞圉大人,你在聚落這裡讓大家戒備起來,以防意外。”
“好,你快跟我來!”話音未落,小巫姒一把抓住趐的手就跑。趐也緊緊握住小巫姒的小手,心裡砰砰直跳。
兩人找到了族兵頭領,小巫姒亮出了牙璋,說明了來意。
那頭領果然聽話,立刻招集了隊伍,交代給了趐和小巫姒。
趐正要帶人離開,小巫姒忽然上前,雙手抓住趐的衣襟說道:“趐,你要小心。”
趐看到小巫姒擔心得要死的樣子,心中無比甜蜜,使勁地點了點頭。
條和趐猜得沒錯,那空中獵鷹指引之下來的確實是鬼族人。
鬼族人發現西海人搬走了大量的天保,便一路追了過來。眼看已經追上了亞圉的運輸隊,鬼族人卻發現大量的西海族兵已經趕到接應,最後只能悻悻地離去了。
在大批族兵的護送下,天保被成功運回,最大的一塊要兩個人才能拖動。
西海人為此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和慶祝活動,水邊的大石台周圍成了族人們歡樂的海洋。亞圉被人們視為英雄,條和趐也被認為有神奇的預知能力。亞圉和條都是好酒之人,他兩個被眾人圍著,喝得不亦樂乎。趐則一直心不在焉,雙眼在人群中尋找著,卻始終沒有見到小巫姒的身影。
祭祀儀式結束,族母大人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離開了石台。
趐也離開了狂歡的人群,獨自來到族母的大帳門口,還是沒有小巫姒的蹤影,他隻好硬著頭皮上前問守衛族兵:“請問小巫姒去了哪裡?”
那守衛的族兵並不回答,趐剛想再問,只聽大帳中傳來族母的聲音:“讓他進來。”
趐進入帳中,那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只見族母大人一個人懶洋洋地半靠在暗影裡。
“你來找姒,有什麽事嗎?”族母沉聲問道。
“哦,沒,沒有,只是剛才的祭祀中沒有見到她。”趐結結巴巴地答道。
“你們今天怎麽叫動族兵的?”族母的聲音越發陰沉了。
趐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立刻慌了神,脫口而出道:“小巫姒她怎樣了?”
“大膽!”
族母突然一聲怒喝,趐不由得噗通一聲單膝跪下。
只聽族母冷冷地說道:“沒我的命令,就調動族兵外出,必當處死,你小子還敢來問!回答我,今天怎麽叫動族兵的?說!”
趐頭嗡的一聲,連忙說道:“族母大人,這不關小巫姒的事。是我和條叔看到鬼族人的獵鷹,猜測他們必是追著亞圉大人而來。鬼族人凶猛,條叔怕咱們人少打不過,就讓小子回來求救兵。要是有什麽錯就全在小子,請族母大人饒過小巫姒!”
哪知族母聽完,哼了一聲,冷笑道:“胡說!就憑你,能叫動我西海的族兵嗎?”
趐急得滿頭冒汗,卻也想明白了,死活不說小巫姒亮出牙璋的事,一口咬定是自己極力鼓動,最後乾脆橫下一條心說道“小子知錯,甘願領死”。然後低下頭,再不吭氣了。
族母問了半天,隻道這傻小子並不知曉牙璋的厲害,於是終於松了口,說道:“行了,你想死有何難!不過,老娘我念你年幼無知,又是東土來的客人,這次招援軍嚇跑了敵人,算功罪相抵,就饒了你吧。”
“謝族母大人!”
趐說完,依舊低著頭待在原地,不肯起身。
族母見趐原地不動,不禁怒道:“還不滾出去,你難道要等我改注意嗎!”
趐不假思索,揚聲答道:“小子不敢!但此事全因小子行事魯莽,連累了小巫姒受罰。明天族人們知道,難免會胡亂猜測,甚至會覺得族母罰錯了人。那樣,小子就更是錯上加錯了!所以,懇請族母大人,饒了小巫姒吧!”
族母盯著趐看了半天,突然笑出聲來,說道:“哈哈哈,好,好。”
趐正摸不著頭腦,就聽族母接著壓低聲音森然說道:“要饒她可以,不過,調兵的事若是傳揚出去,可別怪我手下無情。另外,你小子給我記住,以後不許再來找她!”
“是。”
趐嘴裡低聲答應著,胸口象是壓上了一塊大石,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趐簡直要恨死這個族母了,那一張本來標志迷人的臉在趐眼裡已經變得陰險多疑凶狠冷酷。可這是西海,人家是西海人的族母啊。好在不管怎麽樣,小巫姒不用受懲罰了。
謝過了族母,趐只能轉身黯然離開了大帳。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族母淡淡地哼道:“伊都姒,你出來吧。”
暗影處的簾子一動,小巫姒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她雙手被反綁著,嘴被堵著,低頭跪在了族母的腳邊,大氣都不敢出,努力忍著不讓眼中的淚水掉下來。
族母板著臉問道:“姒,你都聽到了?”
小巫姒連忙點頭。
族母輕笑道:“哼!那東土來的傻小子真是個沒用的東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挺多,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子。”
族母說著,見小巫姒低著頭沒有反應,猛地反手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用力向後一拉。小巫姒被迫揚起了臉,族母揮手“啪”的一個巴掌甩在她臉上,打得她一個栽歪,眼淚奪眶而出。
族母直起身,冷冷地說道:“牙璋關乎兵與祀,不可示於外人,不可欺瞞於我。否則,無論是誰,都得死!懂嗎?這次我且饒了你,反正冬天之前我會打發他兩個跟亞圉一起回東土去,以後不許你再搭理那小子!”
穎水岸邊皸裂的灘塗沙地上,人們正在燒祭著美酒和豬牲。
哀怨悲愴的歌聲時斷時續:
旱魃為虐,滌滌山川。赫赫炎炎,如惔如焚。
天降喪亂,饑饉薦臻。憂心如熏,維以告哀。
靡神不舉,靡愛斯牲。瞻昂昊天,寧莫我聽?
山有蕨薇,穎有杞桋。何辜有鄩,曷惠其寧?
焦煙直上湛藍的天空,越升越高,越高越淡,最終也沒能變成一絲雲彩。時間已經來到了入夏,可今年自從大巫豫過世以來就再沒有下過一滴雨。
有人說大巫是神女,她的離去帶走了上天對有鄩人的眷顧。
有鄩氏的族人們已經舉行了無數次大大小小的祈雨,對他們能想得到的各種神祗都無保留地進獻了最奢侈的犧牲。絕望的情緒在蔓延,已經有人開始咒罵雨神無信、老天寡恩。
巨大的祭火堆旁,鄩伯手搭涼棚,眯著眼,仰頭著望天。明晃晃的陽光照著他黑紅的臉,被煙熏火烤得幾乎要爆出油來。連續多日求雨的徒勞無果,已經使他變得麻木而遲鈍。
“鄩伯,亞莘大人回來了。”
聽到族人來報告,鄩伯放下手臂,轉過身,隨著傳信之人急匆匆地離開了人群。
走了沒多久,來到一處與有斟氏比鄰的地頭。
幾個人有鄩氏族人已經等在這裡,當先的一個漢子正是長老亞莘,身後是族兵小行繇和一眾手下。
見到鄩伯,眾人紛紛上前行禮。
長老亞莘指著站在北面不遠處的一群人道:“鄩伯,對面那高個子便是有斟氏的垕。”
鄩伯順著亞莘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棕發紫須的高大青年正在向這邊招手,那青年身後跟著一群有斟氏的族兵,為首的那人倒是見過,是有斟氏的族兵頭目雉行。
鄩伯也向對面揮了揮手,低聲吩咐道:“亞莘,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