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氏村民有兩人被打死，包括仲叔在內的多人被打傷。共工氏大君康回得到消息，趕來雎陽寨，安撫住了羽和仲叔，並派小使去小顥報告帝君青陽，要求高陽君顓頊嚴懲凶手。

　　共工氏的小使告到小顥，少昊青陽得知了事情的經過。打發共工氏的信使離開，青陽一直雙眉緊鎖，默默不語。

　　“父親，那南土共工氏一貫行事乖張霸道，我看就要好好教訓他們一下才好。”般總是想起當初在微地打獵的經歷，見父親青陽發愁，忍不住上前說道。

　　“般兒，不能這樣意氣用事啊！我們有帝君之名，要講理。”青陽肅然道。

　　看著屋中大欵、赤民幾人都低頭不語，青陽不由得輕輕歎道:“要是顓頊或者柏亮先生在此就好了。”

　　這時，下面有一人語調平緩道:“帝君若有所顧慮，在下願意去一趟高陽傳話。”

　　青陽抬頭一看，說話的人叫淥圖【1】，是族中的祭司官之一。

　　青陽好奇道:“淥圖先生想必是已知此中的難處嘍。”

　　淥圖微微欠身，徐徐說道:“帝君封顓頊在高陽之地，本意就是要遏製那共工氏向北快速發展，所以高陽君顓頊和柏亮先生對待共工氏的態度應是以強硬為主。如今起了衝突，如果我們嚴懲肇事的高陽氏人，那麽日後恐怕就無人再願意替我們與共工氏相抗了。然則我小顥一旦出面，就代表帝君的信義，要讓萬邦之人看到我們是以理服人，而不是偏袒。”

　　青陽眉頭舒展，點頭笑道:“先生知我啊。那麽就煩勞先生去一趟高陽吧，事畢叫上顓頊和柏高二人一起回小顥來。”

　　淥圖依舊是微微欠身，不緊不慢地應道:“是。”

　　顓頊帶著幄裒剛回到高陽，信使淥圖就到了。

　　看到顓頊帶回一個嬌媚的女子，還安排在了內院，鄒屠氏妃大為光火。來自原鄒屠氏的巫履、桑騫二人也都拉著臉，頗為不滿。淥圖一到高陽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顓頊已經知道了鄒屠氏人與共工氏衝突的事，看到小顥特意派了淥圖前來，於是屏退其他人把淥圖單獨留下商談。顓頊待到旁人都已經退下，便開門見山道:“帝君派先生特意趕來當有深意，我見先生到了我高陽氏後一直沉穩松弛，氣定神閑，想來必是已有對策教我啦。”

　　淥圖笑道:“高陽君真是快人快語，目光如炬啊。”

　　顓頊微微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淥圖直接講。

　　淥圖收斂笑容，正色道:“高陽君帶回了美人，鄒屠氏夫人和族人多有不滿，正需要安撫。鄒屠氏巫履、桑騫、及碌無理殺人闖禍，本當嚴懲。而高陽君奔波於小顥和高陽，既要用鄒屠氏人繼續對抗共工氏，又要給外人看我們懲處了凶手。何不一邊對巫履、桑騫幾人予以懲戒，另一邊暫時委屈一下幄裒夫人，算是還鄒屠氏的人情。這樣一打一拉，兩邊兼顧，豈不是各得其所呢?”

　　顓頊點頭笑道:“先生果然一語中的，這也正是我所想的啊！只是幄裒的安排上，還需先生幫我想個辦法。”

　　淥圖回道:“此事不難。帝君命你處理完此事就去小顥，高陽君可以當著眾人之面著幄裒夫人回去陳鋒氏，鄒屠氏夫人便有了顏面。幄裒夫人稍後可再去小顥，而鄒屠氏夫人就留在高陽，這樣她二人不相見，既無煩惱，又免去了往來的奔波。”

　　顓頊欣然道:“好，就依先生所言。屆時先生先走，替我送幄裒夫人回陳鋒氏暫住，等柏亮先生從軒轅之丘回來我們便一同去小顥。”

　　幾天后，顓頊當眾打發幄裒夫人回了陳鋒氏，連護送都是小顥的信使淥圖代勞的，鄒屠氏夫人總算是出了口氣。作為交換，等到顓頊嚴懲肇事殺人的碌時，夫人也沒再說什麽，巫履和桑騫隻好認下了結果。顓頊沒有懲辦桑騫、巫履二人，只是對二人加以訓斥，族中的事務依舊全權交給桑騫和巫履處置。

　　不久，柏亮歸來，和顓頊一同回小顥去了。巫履和桑騫仍是高陽氏說一不二的人物。

　　兩人這次闖了禍，並沒受到懲罰，又見鄒屠氏夫人趕走了幄裒，心知顓頊和帝君對自己是看中的。只是被顓頊當眾訓斥，顏面丟盡，加上族侄碌被黥面，於是更見痛恨共工氏告狀。兩人暗中聯絡了幾個聚落的族兵，計劃著找機會報復。

　　大寒時節，共工氏一年一度疏通運輸河道的工程又開始了。

　　今年的重點是雎水下遊，雎陽之地各個聚落的精壯紛紛被召集。羽對高陽氏總是不放心，臨走叮囑留守的仲叔要小心提防。

　　仲叔笑道:“放心去吧，不會有事的。”

　　就這樣，羽帶著雎師的軍隊，栗帶著各部落招集來的民夫，乘船出發了。

　　傍晚，鄒屠氏村寨戒備森嚴，村寨裡所有人都被命令待在自己家的房中。村中心的大屋裡擠滿了一群外來的陌生武士。

　　“各位，報仇的機會來了。共工氏的雎師都去南邊挖泥了，今晚咱們大乾一場！”巫履雙眼冷冷地掃視著屋中眾人說道。

　　“大巫，我們已經等了太久了，今天我要報這肩上的一箭之仇！”桑騫滿面通紅，亢奮地揮拳叫道。

　　“還有我這紋面之辱！”巫履身邊一個蒙面漢子也咬牙說道。

　　巫履拍了拍蒙面漢子的肩膀，說道:“好！碌，今晚你打頭陣。”

　　“嗯！”碌沉聲答道。

　　屋裡的人摩拳擦掌，騷動起來。

　　巫履揮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一字一句說道:“都聽好了，管好你們自己手底下的人，蒙住臉，快進快出，放了火就走，不要耽擱！完事繞去東邊集合，然後都連夜回北邊自己部落去，千萬不要再回這裡來。哪個暴露了身份，別怪本巫手下無情！”

　　眾人肅然應道:“是。”

　　冬天的夜晚，寒風刺骨。雎陽寨中心的塔樓上，哨兵們在避風的板牆下打著瞌睡。

　　午夜剛過，撲通一聲悶響，寨門口的哨兵倒了下去，塔樓上並無察覺。寨門被輕輕移開，幾隊蒙面的黑衣人魚貫而入，其中一隊直撲塔樓。

　　轉眼間，寨中多出著起火來。

　　塔樓上的哨兵警覺，拚命大喊，很快被黑衣人衝上來殺死，緊接著，塔樓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女人、老人、和孩子從睡夢中驚醒，哭喊著、奔跑著，有的撞上黑衣人被當場殺死，有的被堵在屋子裡葬身火海。

　　此時仲叔剛剛睡下，聽到喊叫聲，抓起門邊的扁擔衝出房門，奔向塔樓，正看到塔樓上一隊黑衣人放了火下來。

　　那領頭的蒙面漢子一見仲叔，便大叫道:“他是長老，殺了他！”

　　幾個蒙面人一擁而上。

　　仲叔掄起扁擔就打，邊打邊大喝道:“膽小賊子！為何不敢以面示人?”

　　仲叔雖猛，但寡不敵眾，不一會兒身中數創，倒在了小水溝邊。那帶頭的蒙面漢子俯身上前，一石矛戳進仲叔胸口。看著垂死的仲叔有出氣沒進氣，那人把臉湊到仲叔眼前，拉下蒙面的黑布，得意地笑道:“嘿嘿，看清楚了?我讓你死個明白！”

　　那人說完，又蒙上了臉，手用力一提，拔出了石矛。仲叔大睜著雙眼，立時咽了氣。

　　這時，小水溝一旁著火的大屋裡聚集了二十幾個婦孺和老人，女鵐手執一支木棍帶著大家衝出門口。幾個黑衣人怪叫著把她們逼回到門內。

　　眼看火勢越來越大，女鵐再次衝出，剛跨出門口就被打倒，失去了知覺。

　　隨即轟的一聲大響，燃燒的屋頂整個塌了下來。

　　雎陽寨的大火燒到了天明。

　　羽趕回雎陽寨時，只看到寨子裡殘垣斷柱還再冒著煙，到處是屍體，遍地狼藉。趕回來的輕壯紛紛奔向自家的房子，呼喊著親人的名字，呼天搶地的哭聲此起彼伏。

　　羽來到自家的屋前，小屋已經是一片灰燼。

　　在屋後的小水溝旁，羽看到了仲叔的屍體。羽俯身，正要給仲叔合上那怒睜的雙眼，忽聽身後一個小小的聲音輕叫道:“阿爸”。

　　羽猛回頭，看見兒子繇一身泥水，正兩眼發直地站在自己身後。

　　“你阿媽呢?”羽一把摟住兒子問道。

　　兒子神情木訥地用小手指了指不遠處燒塌的大屋，羽幾步搶將過去，只見屋子的門道裡橫七豎八地蜷縮著二十幾具女人、老人、和孩子的屍首，女鵐的就在門邊。

　　羽雙眼血紅，把兒子拉到身前，俯身撫摸著他的頭，盡了一切所能平靜地問道:“繇兒，告訴阿爸，你阿媽怎麽死的?你仲叔又是怎麽死的?你躲在哪裡?你都看到了什麽?”

　　繇半天沒說話，突然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原來半夜寨中一亂，女鵐就帶著繇跑到了屋外。

　　火光中一片混亂，只知道敵人攻進了寨子。女鵐情急之下讓繇躲在了屋後的水溝裡，並叮囑兒子不管看到任何事發生都不要動。然後，女鵐自己又衝去對面的大屋救人，最終遇難。

　　瘦小的繇趴在水溝的陰影裡，一直沒被人發現。仲叔的死繇全程目睹了，尤其是那蒙面人臉上猙獰的刺青，更記得是一清二楚。

　　【1】淥圖，東夷祭司，傳說是顓頊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