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灑在一望無際的永冬山脈上,它頂端終年不化的積雪被映照的一片金黃。
山腳枯黃蕭瑟的森林中,一個騎馬男人口中哼著輕快的小調,手中的銀質酒壺隨著節奏輕輕晃動。
胯下一匹漂亮的的棕馬腳步輕盈,搖頭晃腦,仿佛也沉浸在音樂中。
森林深處,佇立著一棟破敗的簡易木屋。
羅蘭德仰躺在木屋門外的搖椅上,他眼睛半睜,雙眸灰暗沒有神采,整個人一動不動。
就像是森林裡萬千枯木中的一棵,靜靜地等待著腐朽。
……
“羅蘭德,我回來了”。
男人翻身下馬,緊接著一口氣扛起馬背上的獵物走進屋內正廳。
他微微躬身,獵物從肩頭滑落在木桌上,近300磅的成年野山羊砸地木桌發出酸牙的聲響。
男人輕呼一口氣,用手輕敲著後腰,衝著屋外的羅蘭德大聲說:
“我聽說了,土地產出嚴重下降,鄉紳們集體去尋求拉莫斯幫助。”
這顯然是羅蘭德感興趣的話題,他的雙眼重新有了焦點,平淡而簡短地回道:
“這是可以預料到的事,拉莫斯出了什麽餿主意?”
“拉莫斯沒有別的辦法,決定組織領民向森林深處開荒,以獲得更多的耕地。”男人回答後,壓低聲音試探道:
“大約一個月,開荒隊伍就會抵達這片森林,或許我們……”
“夠了!馬歇爾,”羅蘭德冷不丁地呵斥一聲,枯槁的身體不知怎得爆發出驚人的氣勢,態度堅決地說道: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一場針對全人類的滅絕,逃到哪裡都沒有用。”
馬歇爾也不意外,只是聲音更低的說:
“翻越永冬山脈就是中土大陸,我聽說那裡也有很強大的超凡者,或許他們可以治療你的身體。”
“我不會再後退了,我會死在我的國家。”羅蘭德語氣毫無波瀾。
馬歇爾聞言不再勸說,拿起小刀開始熟練地處理獵物。
將羊反轉肚皮朝上,小刀淺淺插入其頸部,筆直下劃分割胸腹皮毛。
延胸膛兩側仔細剔除皮下筋膜,在小腿關節處旋轉小刀切斷羊蹄。
再次反轉至背部朝上,左手握住羊角,右手抓住後頸皮毛,猛地一用力,整張羊皮就被剝了下來。
破開山羊胸膛雙手掏出整副內髒,在小腸上打了個結,放置一邊。
換大刀剁碎羊肉,倒入屋內吊在爐火上的罐子裡,加水燜煮。
內髒簡單清洗後同樣切碎放入罐子裡。
等到快要成熟時加入發硬的小麥麵包和鹽攪拌均勻。
“額……好像忘了放肉桂和小茴香了。”
“但應該影響不大。”馬歇爾嘀咕道。
天色漸暗,馬歇爾走出小屋,扶起依然躺在搖椅上的哥哥說道:
“來吧羅蘭德,嘗嘗我特製的美味山羊濃湯。”
兄弟二人就在爐火旁席地坐下,馬歇爾掀開罐子,濃鬱的脂肪香氣撲面而來,充滿整間小屋。
“看起來還不錯是吧?”馬歇爾盛了滿滿一碗肉湯遞給羅蘭德,隨後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羅蘭德接過碗,看著碗內依舊翻滾冒泡的黃褐色事物,輕輕皺了皺眉,轉頭看向馬歇爾。
“吸溜吸溜吸溜……”
馬歇爾已是杓子連翻,大口吞咽。
“怕燙可以沿著碗邊沿兒小口吃,別等太久,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酒壺,猛灌了一口。
羅蘭德將信將疑的沿著碗邊輕嘬了一小口。
“嗯……我可能不太餓。”
羅蘭德把碗放在地上,轉而伸手搶過酒壺道:
“給我也喝點兒。”
兩口酒下肚,羅蘭德打開了話匣子。
“你今天又去鎮子上找姑娘了嗎?”
馬歇爾此時已經吃完了一碗,緊接著又去盛第二碗,他在罐子內翻找著,漫不經心回道:
“什麽姑娘?我都多久沒見過姑娘了。”
他杓子快速翻動,終於找到了兩顆被他藏在罐子底部的羊腰子。
同時一本正經道:“你的弟弟是一名出色的騎士,他所信奉的騎士精神決定了他的一生都是孤獨的。”
羅蘭德不理會馬歇爾的回答,說道:“教會沒有放棄對我們的追捕,要時刻注意隱藏身份。”
提醒點到即止,又打趣道:“按你去找姑娘的頻率來看,早就應該有個孩子。”
羅蘭德面露疑惑繼續道:“據我所知,騎士不應該存在這方面的缺陷才對。”
馬歇爾被噎了一下,也可能是因為吃的太急,他沒好氣地回道:
“我早晚要離開這裡,一個孩子並不是好的離別禮物。”
話音剛落,馬歇爾就意識到自己掉入了對方的語言陷阱。
也許是掩飾尷尬,馬歇爾從嘴角微翹的羅蘭德手中搶回酒壺,喝了一口,然後擦拭乾淨嘴角和連耳的絡腮胡須,示意晚餐到此結束。
“離開這裡,你打算去哪兒?”羅蘭德興致不減,追問道。
“不知道,哪兒的姑娘又多又漂亮我就去哪兒。”馬歇爾繼續喝著小酒,烤著爐火。
“那你應該去東邊,我聽說中土大陸的夫人小姐們,皮膚比嬰兒的屁股還滑嫩。”羅蘭德摩挲著下巴,語氣誠懇道:“而且只要有錢,就可以合法地迎娶多位姑娘。當然,已婚女士不行。”
“只是西迪大陸與中土大陸的人,五官有很大區別,不知道在那裡你能否依舊受姑娘們歡迎。”羅蘭德越說越認真,像在探討哲學問題。
“但你是騎士,依附強者是生物的天性,就算你去了獸人部落也最少能娶3位妻子,不必擔心。”
“哈哈哈,我唯一擔心的是你的精神狀態,羅蘭德”。
“說真的,你今天的精神狀態很不錯不是嗎?”馬歇爾也越聊越興奮,主動將酒遞給羅蘭德,隨口說道:
“對騎士來說,精神力越強實力就越強大,如果精神力徹底平靜往往就意味著死亡。”
“那……你對死亡怎麽看?或者說,如果你今天就會死去,你最大的遺憾是什麽?”馬歇爾身體略微前傾,盯著對方,期待著對方的回答。
爐火照亮整個木屋,在塗抹泥漿的牆壁上散射出昏黃的光暈,時至初秋,隻偶爾傳來一聲蟲鳴,和屋外棕馬的吸氣聲。
“你說話越來越有哲學味道了。”羅蘭德低著頭,爐火倒映在眼中,火苗跳動,手中酒壺搖晃,並沒有直接回答,喃喃重複道:
“我最大的遺憾嗎?”
羅蘭德目光逐漸渙散,似在回首自己的一生。
倏爾,他眉頭緊皺,眼閃過不甘和憤恨,呼吸粗重,滿腔鬱氣似乎下一刻就要噴薄而出,但在幾個呼吸間又慢慢平靜下來,說到:
“不該喝那口湯的。”
言罷,羅蘭德抬起頭滿臉笑容地回望著弟弟。
“沒剩多少了,給你,我酒量沒你好。”羅蘭德將酒壺遞回,已有醉意,說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每次父親不在家,你就找借口溜出去,和拉莫斯那幾個狐朋狗友喝酒。”
“哈哈哈…“馬歇爾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但他也沒表現出失望神色,而是自然地伸手接過酒壺,回以笑容道:
“坦白說,我和拉莫斯他們出去並不只是喝酒,還有……”
就這樣話題又轉回了從前的美好時光。
……
明月高懸。
馬歇爾環抱起醉的不省人事羅蘭德,走到裡屋的木床前,輕輕放下,自己卻不休息,盤坐在床尾,閉目進入【冥想】狀態。
大約又過了兩個小時,原本身旁細微且均勻呼吸聲戛然而止,馬歇爾突的睜開眼睛,望向哥哥。
在馬歇爾的視角裡,羅蘭德大腦中熾白的火苗已經消失,他的精神力已經徹底消散。
按照現代的醫學技術可以確診為腦死亡。
馬歇爾沒有說話也看不出悲傷,他緩慢起身走到羅蘭德身邊,右手輕撫他的臉頰,完成了道別。
接著來到正廳,打開放置於牆角的大木箱,從一堆舊物中挑選了幾件。
一件胸口編織有雙頭鷹花紋的半身鎖子甲。
一柄樣式簡單的手半劍。
一柄有銀紋裝飾的短匕首。
一本黃皮書、一袋子石頭。
再取走一些酒和乾糧,一番布置後,馬歇爾走出小屋。
此時屋外馬廄內,棕馬也適時前來,用額頭蹭著馬歇爾的臉龐發出輕哼。
“我沒事,拉法。”這是棕馬的名字。
“我早已預見了這一天,羅蘭德也一樣。”
“拉法,我要離開了,一路向西。”
拉法連哼幾聲。
“好吧,我不會拒絕你的要求,那就一起吧,畢竟我們是最好的搭檔。”
馬歇爾牽著棕馬,轉身離去。
小屋內,幾粒火星被突然刮起的風吹飛,恰好引燃了地面傾倒的酒液。
火焰瞬間沸騰,順著木製牆壁,爬升至茅草屋頂……
一時間,整座木屋劈啪作響。
熊熊大火,在天亮前就會把這座無名木屋連同其主人的一切生活痕跡,全部焚燒乾淨。
與此同時,屋頂高空,一顆璀璨的星點,拖著長長的發光尾焰,筆直下墜。
……
邊境小鎮,這裡是拜恩王國最東邊的群居點。
因為緊靠永冬山脈這一天然屏障,鎮子幾乎不會受到戰爭的波及,人們的生活還算安穩。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天就要徹底亮了,一些虔誠的神信徒已經起床開始做禱告,這樣是為了不佔用白天的工作時間。
一間聯排房屋的二樓,安娜十指交叉我與胸前,正在閉眼禱告,她三十歲出頭,五官端莊精致,氣質成熟有韻味,在當地也是出了名的美人。
安娜19歲嫁給了鎮子裡富有的香料商人,結婚才兩年,丈夫就在一次出海中失去了聯系。
剛開始人們都給予這個可憐的姑娘最大的同情。可時間久了,年輕貌美且繼承了大筆的遺產的安娜,受到了鎮子裡男性的覬覦。
誰不想同時擁有美人和財富?
這些男人的妻子也漸漸對安娜產生了厭惡。
“那個該死的女人就像貴族老爺的葡萄酒窖,時刻散發著獨特的醉人芬芳。”
面對越來越多的騷擾、謾罵、排擠,安娜近乎絕望。
直到有一天,安娜鼓起勇氣去到教堂,直接捐出了自己一半財產,並對神立誓說:
“我希望能成為您最忠實的信徒,此生不再踏足婚姻,唯侍奉您。”
教堂的主教被安娜的虔誠……和金幣打動,宣布將為安娜提供庇護,凡欲破壞誓言者將受到他最嚴厲的懲罰。
這下那些抱有幻想的男人們都立馬躲沒影了,生怕一個不小心被主教誤會,甚至擔心安娜為了報復而故意進行汙蔑,他們的女人也不敢再嚼舌根。
如此令行禁止, 不是因為主教的品格多麽令人信服。
眾所周知,他是一名超凡者……
……
沉悶的聲響落地,打破了靜謐的氛圍。
安娜中斷禱告,來到窗前,循著聲音找到了一塊用粗黃紙包裹的的石頭。
展開外圍的紙張,這是一封信:
“親愛的姑娘,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結束了此間的修行並選擇離開。”
“我們之間的故事將成為我最美好的回憶。”
“千萬不要感謝我的幫助,因為我從你這兒得到了更多。”
“這塊石頭是我的離別禮物,它來自永冬山脈的頂端。”
“一顆獨一無二的,天然的,心形石。”
“這是我們愛情的見證,但我希望你把它埋藏在心底,去面對全新的生活。”
“祝安,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遊俠騎士。”
閱讀完信件,安娜看向手中握著的心形石,已是淚流滿面。
……
街道盡頭,馬歇爾騎著拉法在夜色中穿行。
“快點兒,還有5家,天亮前必須把所有東西送出去,否則事情會暴露。”馬歇爾清點著幾乎一摸一樣的石頭和信。
“噅兒噅兒”。
“嗯?莉莎小姐嫁人了?我怎麽不知道?”
“以我和莉莎之間的感情,她居然不邀請我參加她的婚禮?”馬歇爾疑惑道。
“噅兒噅兒”。
“嗯,除去莉莎時間確實還有富余,我同意你去郊外的馬場告別。”
拉法興奮的地搖起了頭,馬蹄也更加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