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天童前腳出門,茅英男後腳就踏進了病房,端著盆溫水,用紗布沾濕熟練地擦拭著我的臉頰,輕聲軟語道:“我剛去看了……那個……”她不知道木頭的名字,又不能像我一樣稱呼綽號,遲疑輕咳了一下後,還是決定跟隨我的口吻稱呼:“木頭。他還沒有醒來,不過有醫療器材的輔助,他的身體機能都很正常。醫生說,像這樣的病人還是有機會醒過來的,有些一個星期,有些……”她的眼皮沉了沉沒繼續往下說。
那些陳腔濫調電視劇都演爛了,不用看台詞我都能整段背誦下來。我的行動被傷勢所限制,此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待身體恢復些後再作打算。
茅英男的悉心照顧令我身體恢復神速,七天后我便能下床行動,馬天童塞進我胸口的是一張銀行卡,卡的背面貼著密碼,也不知這個家夥是出於什麽心態給我留了這個東西,放在平時我斷然不會接受,可現在我還真需要一大筆錢。
我平日裡過得滋潤,沒有存錢的習慣,盈余的那兩鋼鏰也拿給了小叭用於落實工作。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店裡了,不指望小四幫店裡盈利,只要他不讓店子關門大吉我就燒高香了。
給木頭轉院,安排專家會診處處都需要錢,我本可以向朋友張口湊點,但現在,風倫束隨時都會取走我的腦袋,我不具備償還能力,就算死,也不能因為落下債款而死得不踏實。
馬天童知道原委,留下這張卡,算是雪中送炭,我也不必跟他客氣,安心收著就好。
木頭在破落的加護病房中全身插滿管子,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愈合,證明他的身體機能處於正常運作狀態。我拖著傷殘的身體打電話四處尋找知名醫院進行接洽,最終選了首都醫院為木頭轉院。
我望著跑進跑出的茅英男,十分慚愧,她現在現在眼睛凹陷,黑眼圈都快暈染到下巴,看起來都有點乾乾巴巴的,想了半天還是拉住她問道:“你不回去嗎?”
茅英男直視著我的眼睛,眼神閃了閃,接著遲疑地垂下眼皮,整個身體瑟縮了一下才輕聲答道:“我沒有地方可去。”
“馬天童說你的師傅還健在。”她的表情讓我再次想到了單宇,我有些反感,說話的語氣也變得不友好起來。
茅英男忽然眉頭一皺,眼神裡閃過一絲厭惡,不過她很快把那些表情隱忍消化,再次與我目光相接時,神情木然冷靜:“你需要幫助,而且你身邊已經沒有能幫你的人了。”說完拿著資料繼續辦理轉院手續。
茅英男的話堵得我不知如何反駁,因為她說的沒錯。
苗家人對我轉院處於旁觀態度,甚至連我的主治醫生見我拖著骨裂的身軀跑進跑出都沒勸說一句,對於我們住院的費用也是一分都沒少收,真鬧不懂他們到底是想幹嘛?
轉院後,專家對木頭進行了會診,會診結果還是和電視劇台詞一樣,總結為四個字,等待奇跡。
我不甘心,再次為木頭轉院,結果沒有太大區別。絕望之際我想到了白雪,白雪得知木頭的病情後舔著臉央求她的導師來對木頭進行探望,只是這些全都徒勞無功。
不過白雪的導師給出了最實質性的建議,節省經費,盡量維持自己的正常生活,來打一場持久戰。
我接受了導師的建議,準備帶著木頭轉院回家附近的醫院,白雪見茅英男忙前忙後照顧木頭,產生了誤會吵著要休學幫忙照顧木頭,我怕解釋不清,隻得告訴她,茅英男是她嫂子,這才安撫了白雪。
白雪幫忙把木頭在醫院安頓好,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其間二姑和大叔也打來電話不鹹不淡地問候了木頭,當然他們也給不了什麽實質上的幫助。
這段時間我出門都故意避開店子門口,我有點害怕被小四看到纏滿繃帶的我,小四與我早已不是雇主和店員,也不似普通的師傅和徒弟,我們是朋友,是兄弟,當母親過世,小四陪著小叭四處張羅時,當我不告而別他默默為我守住根據地時,我早已將他劃分為家人之列。
我思念那熟悉的小店,我也盼望回歸以前那種平淡寧靜的生活,可是……我在街角呆呆地望著它,心中一片混亂,找不出安頓它的頭緒。
馬天童留下的錢在幾番轉院中消耗殆盡,長久打算的下一步是籌備大量資金,這筆錢該從什麽地方湊呢?我躺在自家的沙發上,仰望著天花板,聽著電視裡滋滋啦啦的節目聲,頭疼不已。
母親在世時,家裡的錢都由剛叔掌管,她自己也是個沒心沒肺的,幾乎不藏私房錢。剛叔走得急,我在接到大奶奶出事的消息後馬上離開了,連房子都還來得及收拾,按道理來說,那房子和房子裡的東西應該屬於我、小叭、林正曦三人,所以關於那裡的一切都不是我一人能夠做主的。
我能做主的只有這裡,我給自己準備的安樂窩……
把這裡賣了,我暫時可以搬到店子的診療室去住,木頭如果醒來,他還有自己的家,用不著我來操心他的安頓問題,只是……恐怕木頭的工作要丟了……
想到這裡,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望了眼放在儲藏室門口的背包,那是木頭從撫仙湖帶回來的,裡面裝著啟明叔的屍骨,啟明叔的手臂骨應該在木頭家,所以,等房子賣掉後,第一件事是先把啟明叔送回家,要讓木頭醒來後能找到啟明叔,安葬啟明叔的事還是應該由他這個當兒子的親自辦理。
我掃視著我的家,心酸感慨陣陣湧來,過年時小叭買來的梅花樹已經成了枯枝,毛毛挖壞的牆角還沒來得及修補,吉祥的毛線球還堆放在沙發靠背,木頭的拖鞋還擺放在鞋架……
我握緊拳頭用力捶打自己的額頭,這個家我是守不住了,希望小叭回來後見到家被易主不要太驚訝。
下定決心後我在茶幾抽屜裡翻找房屋中介的名片,一張紙條從抽屜的縫隙裡擠出來,飄落在地上,我輕輕拾起紙條,只見紙條上寫著:你不記得我了
沒有標點符號,這是長大後木頭與我第一次重逢貼在火車臥鋪的紙條,那時我還為這娟秀的字跡胡思亂想了一通,現在憶起來真是好笑。
我把紙條收進襯衫心口處的口袋,用手緊緊按住,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