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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火》16 打火機(3)
  提燈向上的時候維拉的腳步和來時一樣輕柔,呼吸聲和鞋底粘黏的聲音在石壁間回蕩。布薩羅·林德跟在她身後,扶著牆壁,死死盯著腳下,生怕在陡峭的階梯間不慎錯足。

  他被告知了許多事。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被告知所有事。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隨著他人步步小心謹慎,顧及腳下。

  他停下腳步,提問:“維拉,埃德多爾……”

  維拉打斷道:“人死不能複生,林德先生,正如生者不能永生。”

  “不,我是想問,”他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什麽這樣重複人盡皆知的道理,說,“埃德多爾的……遺物裡應該有一個火鳥形狀的燈,紅色的,墜著一個玻璃珠。意外來得突然……那是一位朋友的物件。”

  “哎呀,有的,鐵鏽紅的火山岩燈對嗎?”她語帶笑意,正好到了燈光覆蓋處,於是將油燈熄滅,掛回牆上。

  “嗯……應該是的。如果方便的話,那位朋友會給您來信。”

  “是吉艾兒·希爾德,正在夏桑特藥植研發中心交流的那位?我今日就會寄信給她的。如此珍貴的物品,總不能輕率。”

  布薩羅“嗯”了一聲。維拉知道吉艾兒,甚至知道她的所在?他不應多心,或許只是他們姐弟間互相來信交流得知的罷了。他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凹凸不平的台階上,向上又走了一段後才發現維拉停住腳步等他。

  她說:“不過,林德先生,那個孩子如果會回來……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會等著他。”

  他半仰視著褐色頭髮的女士。維拉沒有再次說起將所謂素體交給他保管的提議。那確實突兀,或許只是一時的衝動。維拉只是將兩位……姑且稱為人物,介紹給他,沒有提出要求。他的那些疑惑、困擾和無法抉擇隨著台階向上越來越輕。嗯,只是一場談話,一個小插曲,就像那些不再能收到的菱格紙信件,生活仍將平淡而順遂。

  維拉說:“接下來我們去看秘術研究所的存檔吧,有一個圖陣,如果用翡翠催動的話能夠生成旋轉木馬的影像,很有趣呢。”

  用翡翠催動,有些浪費了。布薩羅·林德想。

  他是想看那些存檔的。雖說秘術研究所被納入首都圖陣研究院後,先前所研究的記錄大多被收錄,在學院圖書館也可以查閱到一部分,但他先前從未專門閱讀過這個研究所的資料。這次能夠接觸到原始存檔自然最好。

  但他思忖片刻,說:“維拉小姐,還是下次我再來拜訪吧。我想在今晚趕回去。”他出門太久,想要回到自己的小房間中整理心緒。

  好客的維拉說:“是我考慮不周,這裡隨時歡迎您的。不過請您放心,安心多待會兒吧,我會為您安排好住所和明日的車票。”

  布薩羅·林德想要回到圖書館中查找《不著痕跡拒絕的方法》。

  他腦中正構思著如何再次拒絕,“之後再說”似乎不是合適的說辭,有什麽更加委婉合理的語言呢?他拒絕太多次了,維拉卻依然保持著熱心,細心為他安排。這是沃瓦錫王建立的修道院,那麽那位留下無數格言的沃瓦錫王是如何拒絕別人的呢?

  “‘比黃金更珍貴的時間。’”他突然說道,然後斟酌著,這句話似乎也不適合作為拒絕的說辭。

  維拉回頭看他。雖然可能並非她的本意,布薩羅覺得俯視的姿勢使她看上去眼神冰冷。但這大概是錯覺的,昏暗的燈光下褐色頭髮的女士又彎起眼角,回應他道:“是的,時間十分珍貴。至於‘黃金’……您是真正的煉金術士,想必有獨到的理解吧。”

  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她兀自繼續說道:“不過您不覺得,‘黃金’、‘火’……以及‘樹’,除開最基礎的物質的概念之外,具有著太多意涵了麽?象征——力量、財富甚至永恆的象征,神話、童話、誰人的著作或者暗語,一層一層疊加在純粹的物質之上。黃金和時間本身無法比較價值,庸碌如我,至今沒有參透沃瓦錫王的真意。”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慍怒。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來自於那些信件中矜持的辯駁文字。如果是慍怒,那從何而來呢?

  維拉並不坦誠,他無從知曉。

  微笑著的女士說完可能暗藏怒意的話語,又轉身,徒留纖瘦的背面。他不說話,看著腳面向上前進。

  門開的瞬間陽光向他刺來。不,不是陽光,是折射著光的刀刃。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已經背脊發涼,滿背冷汗,而刀刃的鋒風已然劈開鼻梁上的絨毛。他的身體僵持在那裡,來不及反應,雙腮一緊時才想起眨眼,然後看著刀刃在銀白的光陣中消泯,寒鐵化成的粉塵鋪散滿台階和鞋面。

  “林德先生,你沒事吧?”那溫柔的聲音安撫他,“比安卡,你冒犯到客人了。”

  他沒有理清楚發生了什麽,腦中混沌,而身體適應著光線,模糊看著上方。維拉訓斥的是一個面帶稚氣的修女,包裹著簡約寬松的衣袍,垂眸恭敬地站著,裸露在外交疊的雙手方才擲出致命的刀鋒。

  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孩鞠躬致意,帶著南部的口音,克制平靜地向他說:“客人,實在抱歉。”

  維拉說:“這位是布薩羅·林德先生。比安卡,麻煩你清理好這裡,然後請泰蕾莎修女多準備好一人的餐食。”

  那女孩不立刻動作,如人偶般呆呆立在那裡,說:“托達羅女士,約瑟夫·凱伊先生前來拜訪您,正在正廳中等候。”

  約瑟夫·凱伊。布薩羅·林德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他尚未處理好新接受的,也對剛才的生死一瞬沒有實感——一切發生得太快——只能抓住最近的、最簡單的信息。然後他遺憾地發現,他所抓住的這個信息——這個名字——雖然確實在腦中留下了印象,卻也只不過是個模糊的印象罷了。

  他看著維拉的背影,看不到表情,大約依然是那副略帶沉鬱的溫柔模樣吧。他對其它的樣子缺乏想象……或許會是那種微微挑眉後莫名的情緒——猜疑、試探或者最簡單的欣喜——尚還殘余,腮肉未被調動,嘴唇的弧度卻已調整好的表情。

  然後維拉轉過身來,向仍在階梯上停留的他伸出手,太陽的溫暖從蓬松的褐發傳遞到他的指尖。

  “林德先生,實在抱歉……我暫時無法和您一起閱覽存檔了。”

  太好了。布薩羅·林德想到。他順勢說:“沒關系,維拉女士,請去接待您的客人吧。”

  “我會請泰蕾莎修女為您開門,您願意自己閱覽麽?”

  “不,不用了。”他略微緊張,想要抓住這個脫身的機會,雖然也不知道自己在與什麽抗爭,“我還是先回去了。呃……也不用為我安排車票。”

  維拉沒有再挽留,囑咐那年幼的修女幾句後與他一起走回辦公室,陪同他取得隨身物品。

  布薩羅·林德適應了光線。穿過回廊時兩位園丁正好收工,向他們打了招呼。他恍惚間覺得一個故事戛然而止,沉睡的孩子的臉龐和地下室徹骨的寒意一起在腦海中模糊。

  他大多時候看著地面快走,偶然間抬頭看到維拉·托達羅束起的發結。等走到這條回廊的盡頭,再次進入那個房間,反方向走下那條步道,最晚最晚直到關上自己的房門,他會回到自己的位置。在維拉的世界裡,他也會一下子隱去吧。這樣高潔尊貴的女士的生命中一定遇到過許多很好的人,而他太過平庸,是她的善意拂照過的眾人之一。她的秘密與難言的艱難在昏暗處曾經向他傾訴,但也未想要令他承擔。

  一開始的認識可能是弟弟的信件或話語中偶爾提及的,然後是唐突的訪客,然後與依然與陌生人無異……不過是一面之緣。這樣也好的。這樣最好。他回想不過數十分鍾之前的迷茫與輕微恐懼。不要深究,不要接觸,除非……被動地。

  他們又拐過一個彎,隕慧之賢者的雕像在視角中轉成了背面。維拉突然放慢了腳步。布薩羅不知緣由,疑惑地側看向她。

  不過幾十步外,一個高挑的男人站立著,微笑觀賞庭院。他的衣著精致服帖,肩膀上披下明黃的綢緞,領口上十字星的別針折射出玫瑰色。最耀眼的卻不是珠寶的綴飾,而是男人的金發。相比於埃德多爾的,那金色更為純正濃鬱。

  維拉·托達羅再向前幾步,他也跟著走上幾步。走好了,他才覺得不應該跟上的,至少不應該亦步亦趨。這位陌生的約瑟夫·凱伊是維拉的客人,而他即將告別,應當稍微走慢一些,淡定地、坦然地退場。他莫名有些尷尬。

  “林德先生,這是我的未婚夫,約瑟夫·凱伊,目前在外務部任職。”維拉介紹道,“這位是布薩羅·林德先生,前來查閱一些資料。”

  約瑟夫·凱伊走近,向他伸手,說:“幸會,林德先生,我在語言研討會上聽說過您的名字,真是年少有為。”

  他回握著,問好,快速收回手。約瑟夫·凱伊的手比他大了一圈,令他有些緊張。

  維拉·托達羅的身上沒有任何裝飾,站在約瑟夫·凱伊身邊卻不落氣勢,兩人很是相稱。

  終於進入維拉的辦公室,他的物品還在原處,筆記和餅乾袋也在茶幾上。

  布薩羅·林德說:“感謝您的招待,以及這份摹本。”

  “至少請帶走這盒沃勒埃茶吧。願您旅途順利。有空的話,請去瑪麗安花園休息一下吧。”

  他注意到維拉和約瑟夫·凱伊的眼神都在卷起的摹本上停留著,時間長到他覺得詭異的程度。

  布薩羅·林德感到疑惑。他與微笑著的兩位告別,帶著疑惑離開。待到泰蕾莎修女向他告別,圖紋繁複的大門合上,插曲演奏到尾音。他不再疑惑——並非是想通了什麽,不如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疑惑——全心想要回到書桌前研究這份摹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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