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羽習會是拉夏境內的煉金術公益團體,不知何時起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團體發展為遍布全國的權威機構,與高等教育等級掛鉤。教會侍奉神明,而王家煉金術協會的成員名號則更類似於榮譽勳章。
對於年輕的布薩羅·林德,鏡羽習會通常與專業性相關,在學術刊物上也看過許多蓋有鏡羽習會印章的學術道德說明,從未想過追溯它的起源,也難以將它與駭人聽聞的禁忌研究聯系在一起。
布薩羅想起乾淨的步道,海風帶來的鹹濕氣息,站在那裡被陽光蟄咬。不過兩三個小時間,他心中的疑惑越積越多,身體也冷了。他想起那袋餅乾,走入那粉色店面的羞恥感再次浮現。他想起那一封封信件,無數個在書本中熬盡的黑夜。湧上心頭的情緒可能是憤怒,同時,憤怒背後的是他無法對自己隱瞞的期待……與欣喜。
埃德多爾。他的腦中滿是這個名字。或許是總是書信往來的原因,他熟悉埃德多爾的筆鋒,平靜的,偶爾幽默的,略帶挑釁的,以及不懈爭辯的,此刻卻覺得對那個孩子的認識都蒙上迷霧。為了寫下“舊樹”兩個字給他,埃德多爾鋪墊了多少封信呢?
他看著維拉,那淺色海水似的眼睛中盛滿憂鬱,是另一片被陰雲籠罩的廣闊海洋。在那一刻,布薩羅·林德意識到自己將要陷入一個他只在書頁上遙望的世界。他終於想到一個問題,一個本該早早提出的問題。她為什麽向他傾訴呢,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承擔不了沉重的秘密,連衝動都顯得自不量力。
他未能找到自己在這一切中的位置。
“你所說的‘舊樹’……是什麽?”他提問。
維拉搖頭,說:“我並不清楚,在以拉夏語書寫的教經中從未見過。蘇格主教的筆記中隻留有這樣的話——‘已經枯萎因此得以不朽的’,‘在聖樹之前的世界之樹’。”
“這個孩子就是蘇格主教的成果之一?”他問。
維拉說:“是的,準確說,這是有記載的‘最接近成功的素體’……據說他的軀殼是刻錄上來自巨木拓本的四章回路的活體。”
“為什麽……不。”他想知道維拉保管這個孩子的原因,出自某種職責、計劃還是單純的憐憫?但他無法繼續提問。維拉提到的名詞都是如此熟悉的,所說的事情也並非超出理解的,但是背後的事情……過去的、現在的、以及可能有他參與的未來的,給概念賦予了陌生的意涵。
他帶著激昂情緒墜落後的無力,說:“維拉小姐,現在告訴我吧,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還有埃德多爾……究竟知道多少?”
維拉走近他一步,似乎衝動而慌亂:“林德先生,我也想要知道。知道你就是布薩羅·林德的時候,我很是慌張……埃迪究竟知道了多少,又和你說了多少呢?林德先生,埃迪知道我在這裡,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讓他參與現在的事情,這很危險……對他,對你也是。”
她的身形近了,在幽光中卻顯得模糊。他說:“可以了。你並不坦誠……當我知道這些事,你能得到什麽?”
維拉不笑了,嘴唇抿著,看著他好會兒才說:“我只是一顆棋子,當我……得知素體的存在時,回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研究煉金術的日子,那些沉浸在書本和實驗中的時刻,似乎一切都在那瞬間失去了意義。林德先生,你又知道多少呢?”
他沉默。
她的聲線更軟了,卻將他的思緒攪得更亂。她說:“其實……有一點是好奇。今天之前我從未想過這場拜訪,別人也不會想到的,誰知道您能做到什麽呢。”
“他也好奇?”
“去問他吧,如果是你的話,他會坦誠相告。”
“他……失蹤了。”
“是的,船沉了。”
“人死不能複生。”
“是的,他人無法講述死者的真意。”
他不再追問,轉頭看向那年幼樣貌的孩子,說:“素體……我是說,這個孩子,現在是什麽情況?他一直沉睡著麽?”
“是的,我保管以來一直如此。”她說,突然地,“您想保管他麽?”
“不。”他語氣平淡,試圖從維拉的臉上尋找一絲驚訝或不解。布薩羅並不知道這項提議的原因,只是不願讓所有事都按照他們的意願順利地進行,同時隱隱……失禮地猜測她是虛偽的。
她確實驚訝不解,卻過於明顯了。這個反應如此直接,好像被背叛一般。他莫名心虛。
“是我冒昧啦,”她說,怯弱又勉強維持體面的樣子,“唔,還以為您會想要多多研究他呢。”
他聽言皺眉,不知為何暖起的身子又一冷。布薩羅·林德確實心動。在很短的相識時間中,他尚未消化完維拉·托達羅所說的事情。如果維拉對他所說的確定無疑……不,哪怕九假一真,這個孩子的價值都不可估量。但這種說法卻似乎是將這稚嫩的肉體當作道具一般。所謂的“素體”可能已經是非人之物,但絕非死物。
她確認一般,小心翼翼,說:“您別生氣。”
布薩羅·林德並沒有生氣,只是心中悶悶的。
她解釋道:“我希望您能夠帶走他。如果繼續留在地下,他只會是一具空殼。我無法隨意行動,所以一直期盼著……一位真誠的、富有正義感和同理心的人能重新賦予他生命,做普通人。只需要在陽光下,他就可以蘇醒。”
他想要指出她的言行的前後矛盾,語焉不詳之處便是刻意的隱瞞。但看著她胸前交疊的雙手,他仍將言語吞下。
糊塗。他對自己說。
“……之後再說吧。”
她輕輕歎息,“無論您的決定如何,我都會尊重。如果您需要任何幫助,鏡羽習會都願意為您提供支持。”
看來這位托達羅小姐與鏡羽習會的關系不是一般深。他仍滿腹疑惑。
維拉·托達羅交疊的雙手舉到下顎,手指關節觸碰到嘴唇,低頭默默祈禱。她在展現虔誠時安靜得如同雕像。然後,她踩上護衛的圖陣,掀開桌布。這次出行的收件人,那位在信中被稱為“打火機”的存在出現在他的眼前,布薩羅·林德想起來,此行的目的之一是那位語焉不詳的存在。
布薩羅·林德是第一次看見屍體。事實上他不知道這是否能被稱為屍體。這是一具完整的被燃燒過的人形骨架。
長布被揭開的一瞬,一股熱風鼓吹過他全身。他對人體毫無研究,卻不禁想象這骨架在火焰中燃燒的圖景。昔日的血肉之軀已被火焰無情地吞噬,隻留下黑色的、脆弱的骨架靜靜躺著。
漆黑的骨架通體光潤,骨頭內部的裂紋清晰可見,是琥珀凝脂的狀態。有異色,可能是象牙白,並不純淨,從額骨正中向下劃開,有一指粗。他沒有踏上圖陣,盡力湊近後觀察到下顎骨頭上有一硬幣大的三瓣花的凹陷。
維拉抱歉道:“應當先向您介紹他的。這位就是‘打火機’,他的原名是阿裡恩·努提。說來也巧,這副圖陣最初所護衛的正是努提一族的煉金圖譜。 ”
“《白月季圖譜》?”
“是的。呀,請不用猜疑,《白月季圖譜》如大眾……和我所知的一樣,已經逸失了。骨架是和素體一起被送來的。我所知不多。”
“但你早就知道他的存在。至少你……早就知道‘打火機’這個詞吧。”
維拉輕笑,“當然,如果您指的是日常用品的話。”
這樣開玩笑似的話語透露出故意為之的拙劣。布薩羅偏偏正是不知道應當如何應對這樣的語氣的。他的口腔中含著一團無法吞吐的氣,嘴唇囁嚅著,又一次體會到自己所處的位置是不具有主動的能力。
看到他又一次皺起眉頭,維拉又俏皮一笑,繼續說:“事實正是如此,林德先生,在見到骨架前我並不知道它的存在,現在知道的也只是區區一個名詞。”
“但埃德多爾知道。”
“唔,或許吧。”她仍想敷衍過去,並不掩飾這個意圖。
布薩羅·林德想要追問。還未整理好提問的句式,維拉截斷他的思緒。
她的眼神細細描摹著黑脂的人骨,說:“比起埃迪……您不好奇它麽?真是令人沉醉的美好身體。我曾說服自己,每個人都是肉體凡胎,不會有例外。但它出現了……”
素體沒有引起她這樣的想法麽?或許骨架是死後加工的?
“呃,沒關系的。”他說。
她撲哧一笑,掩唇看他,在陰幽的光中明媚自然:“林德先生,這就是我現在能告訴你的一切了。”
可她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否想要知道。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