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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火》16 打火機(1)
  地上所有都是神主的造物。神主創造了萬物,為叫他們生存。萬物生於地上,智慧是通向神主的階梯。人類受到完整的生命的召喚,人的罪孽最重,卻離神主最近,只有人的智慧超出神主給予的。

  今天在這純淨的雪中,鍾聲送來了全民的大喜訊:一個嬰兒的降生。它的降生不在我們意料內,也非我們應得的。

  這從血汙的子宮中生出的嬰兒,他將會是神聖的造物,他將會是人類通向神聖的鑰匙。他的生命將蘊含聯通神主分享的神性,他的生命的廣度將遠超過塵世間的生活。當神弓再次震顫,唯有他將會聽到這超越塵世的崇高召喚。

  受製於軀體,他仍然無法受召喚而去。但是,他的意義正在於此。他作為人中的一員降生,無法脫離現世的生活,這是最初,也是最基礎的。他的存在彰顯的是人類生命的偉大價值,也因著生命中的神性而得以更新,並在永恆中找到圓滿的實現。

  (被劃去的,娟秀的字跡,古法拉都加珥語)他將會是火種。

  (被劃去的,潦草的字跡)不覺得專門寫文稿挺搞笑的嗎?好不容易能有點成果了,不如一起吃個飯?

  (被劃去的,板正的字跡)都是傻子。他什麽都不是。

  ——未公開的通諭,第四十三任聖城主教馬坡裡·蘇格遺留的演講稿,藏於聖城克拉特藏書館,

  晶石散發出的光芒是朦朧的藍色。

  布薩羅·林德踏入房間,看到維拉·托達羅被那浮遊的藍光照映著的側臉。

  維拉的面龐一直是柔和的。在陽光下時她束起的褐色蓬松長發泛出紅茶似的顏色,都是晃眼的暖色,他擅自將她與那些愛情小說中溫柔的女主角的形象重疊起來。在油燈火光中她的皮膚也是暖色的,他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太粗重,不像她的一樣輕盈。而現在,即便在這幽色中,他悄悄看著她,卻聯想到樹網縫隙間天空的顏色。

  他心中一墜,知道自己被情緒影響著。清醒些,小心。他對自己說。

  護衛的圖陣中央安置著一個長方形的木台,一人的長度,齊腰的高度,用布罩著。維拉並不在意這個木台,繞過木台往裡走去。裡面還有什麽,還會有另一個護衛圖陣嗎?

  布薩羅走近了。平躺在矮床上的是一個身著教袍的男孩,袍子偏大,遮住了腳。他嘗試在腦中比劃了一下男孩的身量,卻發現自己並不知道一般男孩身高與年紀的關系。

  那男孩睫毛濃密,在晶石的浮光下看不清膚色和發色,五官精致得像是人偶。或許真的是人偶,沒有枕頭,也沒有蓋上被子。他想到。

  維拉回頭看他,微微一笑,纖長的手指彎曲著放在嘴唇上。他見過這個姿勢,是一種明顯的審視——維拉在期待他的反應,包括對面前所見的事物,和對這種審視姿態的。

  他繞過維拉,靠近男孩,蹲下身,用手指去探那男孩的鼻息。仍有呼吸。

  布薩羅提問:“這就是‘打火機’?”

  維拉說:“不是。”

  布薩羅·林德陷入疑惑。

  他提問:“是‘活體’?”

  維拉說:“唔……差不多。準確些說,他的外殼是。”

  外殼。布薩羅仔細打量這具平躺著的軀體,它大部分被衣袍掩蓋,只有頭和幾個指節裸露出來,

  “但他不是死物。”

  “是的,現在不是。”

  “他是人形。”

  “是的。”

  “維拉,”他處理著包含過多可能性的信息,沒有控制自己的暇余,不妙的猜測蹦到嘴邊,語氣冰冷地說,“造人是邪術。”

  “是的,眾所周知。”

  “記載裡最接近成功的是因赫丹巴的水銀人,他的老師伯尼伊貝爾殺死了他,也銷毀了他的所有研究記錄。”

  “是的,而且即便是水銀人,也只是初具人形罷了。”

  布薩羅查看他的頭皮,解開衣袍,觸摸他的關節和胸口。“不……他是人。你所說的‘活體’,究竟是什麽?”

  “林德先生,造人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它違背了慈悲的教義,妄圖侵佔獨屬神主的權能。可是說到底,人們所見的只不過是神壇而已,他們不恭敬,想將人擺上神壇。”她用念禱詞的語氣說話,讓布薩羅想起這裡是修道院。

  “這是模糊的說法,維拉。”他依然語氣冰冷。

  褐色頭髮的女孩垂下眉眼,雙手交疊於胸前,說:“啊,抱歉,是我太想傾訴了。我們今日是第一次見面……我卻覺得能和您袒露一切,就像相知已久的友人。”

  布薩羅·林德說:“啊呃,嗯……”

  維拉勉強地笑起來,大概是寬慰,說:“他們——這是一個泛指——想捧上神壇的是具有神性的人,更準確的說,他們需要一個能讓人真正鏈接神主的通道,一把解開真理的鑰匙。林德先生,‘活體’的本意其實並不重要,《造血書》只是殘卷,在實踐上毫無價值。煉金術無法賦予死物以精神,更遑論神性。而這具身體從一開始就是人,他以嬰兒的形態降生,如果按照普通人的方式來計算,至今已經四百多歲了……唔,可能是四百三十歲?”

  那就至少是上一個紀年時的事情了。他心中的疑惑更甚。這個時間依然不夠精準,但相對於充滿修飾的悼詞,多少可以提取到確定的信息了。他等待著維拉的敘述。

  維拉繼續說:“在普奧西斯王朝之末與西澤爾一世之間,那位偽王——斐索利斯女王——她的符文名為混亂,她領受的神諭卻名為創造,她進行了無數次的血液實驗,試圖獲得永生的力量。當然,哪怕是天命的王,這一種褻瀆也只會導致毀滅與詛咒。在極度恐怖壓抑的處境中,聖城主教也更換得尤其頻繁,教會記載也殘缺了。林德先生,如今真相仍然晦暗不明,我也保有許多疑惑,但確定的是……有人竊取了她的邪行惡果,用於名義上高尚的事業。那些被用於鋪成道路的磚石一開始被稱為‘活體’。”

  布薩羅皺眉,打斷說道:“‘磚石’,你是在說人體?”

  維拉苦笑道:“不只是。斐索利斯王想要的是壟斷權力與神聖的道路,她的造物無所謂造型,所以‘活體’一開始並不是人體,甚至不是人形,而是爬蟲狀的。”

  想說什麽:“維拉……小姐,什麽是‘高尚的事業’?”

  維拉說:“您應該已經有所猜測,簡單地說,有人獲得了一些活體,並開始了他們的研究,名義上是要將當時世界偏移的道路拉回正軌。據說最開始是想要拆解它們,揭露其中回路的罪惡,但並無結果——您也知道,斐索利斯王確實是天命的王,‘偽王’的稱呼是在她的神性消散時才能被安上。然後……研究的方向改變了,無論如何粉飾,那都是殘忍的……試圖讓神性寄宿於普通的肉身。林德先生,如今我保管著這個孩子,但仍然對於這件事情知之甚少,無法告訴您這轉向的過程。但結果就在您的面前,他曾經是嬰兒,也曾有過成長,現在則保持著數百年前的樣貌。”

  這件事情的動機、時間、行為人……都不清晰。布薩羅·林德看向那個孩子,他看上去與常人似乎無異, 而體內究竟是什麽模樣?他無法保持沉默,有種似乎將要接觸到不可觸碰的領域的預感。從腹中挪出一口氣,布薩羅說:“更簡單地說,有人在造血秘術的基礎上做了實驗。用的什麽方法?”

  “林德先生,原因、過程和結果同樣重要。使用過的方法自然不計其數,並沒有詳細的記載,而最終使用的方式名為‘刻錄’……刻錄的內容來源於巨木拓本。”

  他皺眉:“怎麽可能?《晨歸錄》甚至無法被閱讀。據說那位蘇格主教破譯過《托裡亞錄》,但毫無證據,只有教會的一句記載而已……難道他參與了造血的研究?”

  維拉又苦笑道:“實際上……他是主導者之一,‘刻錄’的主體內容就來自於《托裡亞錄》,輔以《晨歸錄》和《精靈譜錄》。”

  布薩羅心中驚愕。多少人的終極目標就是破譯巨木拓本中的一個詞匯,而維拉卻說它們早在上個紀年的中期已能被應用於不為人知的研究中。他直接說:“我想看。”

  維拉露出憂鬱的表情,說:“據我所知,記錄大多被銷毀了。抱歉,林德先生。而且……我們不應窺探。”

  “……”聽著維拉為難的聲音,布薩羅心下緊張,自責愧疚卡住喉嚨。

  他看著維拉,她似乎不在意的,又說出令他震驚的事情:“斐索利斯時代中進行的造血研究,由馬坡裡·蘇格主教主導,他的同伴來自各處,教會、王室、藥協……那些人中,有的想要推翻偽王的統治,有的只是陷入了造血的狂熱,他們自稱為舊樹信會,那就是如今鏡羽習會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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