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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火》8 純白城堡
  很高很高的城堡上,有一位天真可愛的小公主。公主有著烏木色的長發、雪白的皮膚和嬌紅的嘴唇。

  對於小公主,有一些事情是自然的、應當的、不變的,比如她從窗口向外望去時,一切都在塔尖柔和的白光撫照之下,比如她所見所知的每個人都說著同樣的語言,比如食物和衣服是定時出現的,比如侍女們總會帶來童話與輕柔的故事。

  童年是一大團香甜的霧氣,其中每一小團都是故事做成的。

  六歲的某天,一個被慶祝的日子,那大概就是她的生日了。她被穿上絲綢做成的白色禮服,蓋上鑲嵌金絲的銀紗,被簇擁著走出城堡,站在高台上。台下的人們仰望著她,一齊歌唱著什麽。

  每個人的聲音都是極低的。在她聽來,就像是故事裡說的,春日細雨,小草們歡愉地搖擺歡唱。

  正在那天,隨著歌頌的音調,她學會了說話。

  生日是一年一度的,日日是近乎不變的,她這樣慢慢長大。

  小公主有著自己親近的侍女,是最年輕的謝妮·坦絲辛。她從小公主六歲時進入城堡,到現在正正好十年了。

  謝妮·坦絲辛是不同的。小公主意識到這點時,已經極其依賴她了。當侍女輪替,謝妮有兩天不出現在她面前時,小公主總是時不時思念她。

  謝妮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她不會講狐狸與花、騎馬的王子和飛天的魚,她的故事裡只有人類和景色,時而平靜時而恐怖,對於小公主來說更加光怪陸離。

  她的故事裡每個人、每個事物都有名字,花有玫瑰、丁香、紫薇、百合,狐狸分為北部的貝貝狐和東邊的狗狐狸,魚的名字更多種多樣了,有銀尾的鯽魚、藍尾的鯽魚、很大的鯽魚……。

  “您的母親來自南部的村莊,那裡的人們喜歡垂釣。很多很多年前,為了垂釣,他們用一百隻雞換了十筐鵝卵石,去鋪設前往湖邊的小路。湖裡的魚少說有二十種,更別提能用魚做出的菜式,少說有一百零八種呢。”

  “湖的名字叫‘萊科’,現在已經乾涸了,被填平後蓋起了新的房屋。”

  小公主從零星的話語中拚湊出自己的身世。她的父親名為偉大的環城之王,母親名為舞女。

  小公主知道自己的名字並不是“公主”,盡管侍女們都這麽稱呼她。故事裡有很多不同的公主,她們各不相同,也從不與自己相同。那天晚上,小公主為自己取了不下五十五個名字。她羅列出了一些,再一個個劃掉。等到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時,她又會想到新的名字,總覺得下一個比上一個更好。

  再過些日子就是一個新的生日。正如過去她的無數次撒嬌傾訴一樣,她悄悄地告訴謝妮·坦絲辛,她想像母親一樣釣魚,但不是在湖邊,而是穿過不可穿越之恐怖樹林,去故事中的無垠無盡之海釣魚。也正如過去無數次傾聽她的話一樣,謝妮·坦絲辛恭敬地站立著,並不答話。

  一個像夢一樣的清晨,她醒來,已然身處城鎮之外,被換上一身便於活動的行裝。謝妮·坦絲辛為她撫摸著她的臉,為她梳理頭髮,交給她一個裝著食物、水和肥皂的包裹;一根長杆,告訴她如何釣魚,告訴她去做一個故事裡普通而堅強的女孩。

  在枯燥的食物和不知疲倦的行走中,初出城堡的她開始了一項近一百年無人挑戰的成就:離開城鎮、穿越樹林並即將抵達海岸。

  “不可穿越的恐怖樹林”為何“恐怖”和“不可穿越”已然不可知了。她行走在樹林的過程毫無阻礙,懷揣著最初的驚喜交加與後來的平靜走走停停。偶爾地,她懷念溫暖的床褥和食物。

  突然,她隱約聽見笑聲。大約是笑聲。那聲音如從破損的鋼管中穿出的風,不受控制地揚抑。

  她像是從昏睡中驚醒似的,辨認著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林外是細膩的沙地,大樹們豎起內外的屏障。屏障外是一個衣著破損的狼狽男孩,細閃的沙粒粘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那麽矜貴,也那麽難過、那麽虛弱、那麽需要自己的幫助。她想起美人魚的故事。

  如一切故事所呼喚的那樣,為了行善助人,她走出了樹林。

  此時她要做的事情還是明確的。她要帶領著自稱埃德多爾的男孩穿過樹林,到城鎮裡尋求醫治與安置。食物還有不少,她並沒有吃下很多,他們可以一路再采些漿果,也可以釣上一些魚來。

  面對很寬闊的水,她垂下了魚竿。這件事無數次縈繞在她的夢與期盼之中,但真拋出線時,她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隨即而來的是隱約的疑惑與空虛。她意識到自己達成了一項心願,但有限的認知卻無法支持她想象出下一項。

  他們一路上斷斷續續地談話。埃德多爾用一根樹枝支撐著前進,看上去很是滑稽。她不禁笑他,埃德多爾也隨著笑起來。男孩雖然狼狽,整理好後卻是很好看,而且措辭文雅,說起的事情都是新奇的。

  太陽落下時,他們已經隱隱看到白色的塔尖。懷念的情緒湧上來,普通的女孩是不會住在高塔上的。那是她的家,恆常地將柔光鋪灑向城鎮的家。她腦中浮現起男孩泣啜時的臉,也是一樣柔和的。她雙耳一紅,擔心起身上是否有不好的氣味。

  當詢問她為什麽塔尖會發光時,埃迪微微傾身。她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知道塔內外是從來沒有暗下過。最初的驚慌後他問了不少“外地人”的問題,將接下來的行程全然托付給了她似的,全然沒有想到她正在不斷思考著他的處境。

  謝妮·坦絲辛曾講述過純白城堡之外的世界。

  “公主,人們愛戴著王……帕辛斯福特是廣闊海洋中的明珠,樹牆之內是唯一存人的土地。在這裡,山上的龍沉睡之時,偉大的環城之王掌握光與水,純白城堡則是生命之源,是給予光與水的地方……”

  “公主,帕辛斯福特恆常穩定……遵循著偉大的環城之王的諭示,人們各司其職,用奉獻和友愛交換生存與和平。王的麾下是純白騎士,王的身邊是司祭,他們和貴族們一起管理著城鎮。”

  “……如果人生病,是要去教士那裡的。每一百戶人家有一個小教堂,每十戶人家有一位藥草師。公主,公平的醫療是王的恩賜。人們種出食物,不用相互交換,而是交付到城鎮管理處那裡,並取得豐富且多樣的一份。一樣的,公平的食物也是王的恩賜。”

  謝妮·坦絲辛的故事彎彎繞繞,有時她是聽不懂的。橡樹籽倚靠在樹上,陷入睡眠中前,她想起自己曾經問道:“謝妮·坦絲辛,龍不是生命嗎?”

  謝妮·坦絲辛是怎麽回答的呢?她從謝妮·坦絲辛的故事裡知道了許多事情,那些事情構成了她對純白城堡與幻想世界之外的認知。理所當然、實際如此,以至於她一下子想不起來這一句回答。

  他們接下來走了四個日夜。她和埃迪更加親近,吃喝休息的節奏融洽合拍。埃迪吃得不多,也不會評論食物的味道,反倒總是關心她。

  在這樣的相處中她十分快樂,更加大膽地追問那些外面她所不知的事情。大多數事她都是聽不懂的,陌生的名詞太多了,但是埃迪從不拒絕為她慢慢解釋。她終於知道了“燈”是什麽,也知道了不下十種麵包的名字。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開始蒙上一層紗布。

  埃迪認為旅途過於順暢,對平平無奇的藤曼和地面的凹凸都產生過無用的疑心。

  離純白城堡的光芒越來越近時,她總想到接下來的分別。在純白城堡裡她從未見過教士和藥草師,埃迪在那裡是無法獲得治療的。

  但是,她也期待著回到純白城堡,因為她想要見到謝妮·坦絲辛。她不解於為什麽她之前很少想要見到謝妮·坦絲辛。每一夜睡去之前,謝妮·坦絲辛似乎就會坐在她面前。等回去之後,她有好多問題想問,有好多故事想轉述。

  第五個白天,他們走到了樹林邊界。謝妮·坦絲辛在那裡送別她,卻沒有在那裡迎接她。

  她突然想到,未曾踏足面前的土地的不只是外來的埃迪,她也從未親臨過在腦海中清晰無比的城鎮。城鎮裡的教堂真的都是有著小小尖角的房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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