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賢者不再降生,身負天命的沃瓦錫王仍然領受神主的諭示,在拉夏境內建立了九所教堂,遵奉神允的智慧,現在的崖上修道院正是其中一所。旭歷324年,這座石砌建築建成之初,還同時是一個不被賜名的秘術研究所,主要方向為圖陣研究。
時過境遷,由於地處偏遠,人際稀少,這所教堂逐漸荒廢,秘術研究所也與首都的合並。一直到旭歷659年,普奧西斯王朝之末,在王家煉金術士加雷斯·朗和時任聖城主教篤底巴五世的主導下,這座近乎被遺忘的教堂被用作修道院,正式由教會接管。
而現在,“寇樂思街112號”,這個名字廣為人知。不知何時起,這所臨海的修道院開始接收陷入癲狂或者其它精神異常的人,以供他們修養生息。怪談也由此傳出,據說,在夜幕降臨時,修道院周圍的海浪會發出詭異的低吟,仿佛是潮水中的怨靈在呼喚。有人聲稱在月光下曾看見修道院的牆壁上出現幽靈般的光影,那些或是在探尋神秘的過程中失常、或是被惡魔的暗氣侵入的人們,會在修道院中進行神秘的召靈活動。起初的情緒是恐懼。東西方向的列車開通後,這裡有了短暫的旅遊繁盛。時間一長,寇樂思街112號倒被視為精神病院的代名詞了。而當巨樹貫穿它,人們對這一處地方多了一層敬畏。
並沒有下雨。在布薩羅·林德的想象中,這所崖上修道院應當是詭譎陰森的,如舞台布景裡的魔王城一樣,時刻被陰雲籠罩著。而他親眼所見的寇樂思街112號卻是靜謐明朗的,充盈著草木香氣。先前令他無比疲憊的日光穿過乾淨的玻璃窗,溫暖而令人舒適,將杯中的紅茶色澤照得格外明亮。
他提出了描摹下大門圖案的請求,維拉·托達羅哎呀一聲,說:“林德先生,當然可以的。不過若是您想的話,我可以直接將畫好的圖交給您。實不相瞞,我也畫過它呢。”
不用在熱烈的陽光下進行至少五小時的工作,布薩羅自然願意的。他隨著維拉·托達羅坐到這間辦公室裡,品嘗她沏好的紅茶。他不懂茶,隻覺得這一杯比平日喝到的香得多,奶油蘑菇和……迷迭香的氣味?
在這短暫的相處中,他盡是在接受維拉·托達羅——這位溫和善良的女士——的好意。他很少與人在陌生的環境中獨處。他有些局促,不自覺地欣喜,又產生隱隱的好奇。
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小幾歲,究竟比他年長多少呢?作為崖頂修道院修繕工作的負責人,她過分年輕;而若是他所知的托達羅家的人,她過於簡樸。兩位修女都稱呼她維拉,她果然是令人親近的。
維拉·托達羅遞給他一份疊好的稿紙,是修道院大門的摹本。她坐到對面,說:“林德先生,茶可還和您口味?這份茶葉來自沃勒埃山,其中的花香味很是特殊。”
沃勒埃山的紅茶是他聽說的貴價物。他才注意到手中的骨瓷杯上釉色極細極多,顯然也價格不菲。好吧,可能真是那位小少爺的近親。
他點頭,注意到維拉的紅茶中添加了果肉。
維拉笑笑,放下茶杯,說:“失禮了。是檸檬果肉。其實我更喜歡純茶的味道,不過總戒不掉這個混合的香氣。您需要嗎?”
好吧,大概真是那位小少爺的近親。他搖頭,心中仍盤算著如何說明自己的來意。現在維拉又舉起了杯子品茶,沉默了下去。是他探究的目光太失禮了吧,現在該如何開口呢?總不能再讓維拉這樣照顧自己。
“……先生?林德先生?”他聽到。
“呃,嗯,怎麽了?”他說。
維拉麵帶擔憂,說:“抱歉,打擾您思考啦。有什麽事情是我能幫您的嗎?”
“啊,不用幫我的。”他悶頭說,想到這是一個絕妙的說明來意的時機。
“那個,我收到一封來自埃德多爾·托達羅的信。是加密信件,破譯後的內容大致是,先去裡拉城博物館借讀古法拉都加珥語的《造血書》殘卷,再去輝特港買可、可愛的餅乾,然後帶著對殘卷的摘錄和餅乾到寇樂思街112號交給一位“打火機”——我不確定這個詞語的解碼是否正確。然後就可以去瑪麗安花園休假了。”他吞吞吐吐,從包中拿出一份筆記和餅乾袋,放在茶幾上。
“唉呀,果然是您。那個孩子給你添麻煩了呢。”維拉說,“我們長得不像……請容我再次介紹自己,我是埃德多爾的姐姐,維拉·托達羅。埃德多爾和我說過您,他時常誇讚您在煉金藥理和咒語學上都頗有造詣,也精通古語,沒想到是這麽年輕的學者。您還在拉蒂拉特?”
“嗯,在首都大學的霍裡斯學院。啊呃……節哀。”
寒暄是件麻煩事,在涉及沉重的話題時尤其困難,他並不擅長。他看著維拉將茶杯舉到嘴邊,沒有喝,又放下。因為他提到了她逝去的親人,她心中難過?埃德多爾知道她在這裡任職嗎?
“那孩子……已經快離開半年了。自從兩年前我到伍勃灣區定居,我們就很少見面了,誰知道……我很感謝您,能完成他這樣任性的請求。煉金術士們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他將自己設計的密語告訴您,埃迪……埃德多爾一定很信任您。”維拉的話中有掩飾不住的悲傷。
他和埃德多爾並不親密,對於這段關系來說,“信任”是過重的詞匯。但他竟然無法反駁,因為他確實老老實實地解密,去了裡拉城和餅乾店,還爬了好長的步道。他想起信上的話,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說明書,似乎沒想過他不會照做。
在他與埃德多爾的通信中,這位“姐姐”從未出現。他對她知之甚少,隻似乎是在學院中聽說過名字,印象模糊至極。她現在應該……二十三歲?
“托達羅女士,抱歉……”
“叫我維拉就好。被弟弟的朋友稱呼‘托達羅’,總覺得有些奇怪呢。”她摸著自己栗色的頭髮。
他直入話題:“維拉小姐,您知道‘打火機’是哪位嗎?”
“當然。不過那位現在不太方便……”
“沒事的,能請您替我轉交嗎?”
“自然。您接下來準備去瑪麗安花園嗎?那個孩子不一定有安排好,請讓我為您寫一封信吧,您會得到僅次王家的招待。”
“不用,事情做完了,我回家休息就好。”
“那請讓我為您提供路上的費用吧。您一定為埃迪的請求破費了。”
“不用的。”郵政系統規定,普通信封裡是不能有錢幣,埃德多爾確實沒有為他提供經費。
他一直悶頭說話,想要離開時才抬頭看她。維拉已經平複了情緒,笑容在和煦的陽光下格外溫暖。
壁爐。
他腦中一頓,突然忘記要說什麽。
“《造血書》麽……禮物,我收到了。”她說。
他沒有理解這一句話的意思,是說那袋餅乾麽?
“那個……托、維拉小姐,既然東西都送到了,請容我告辭。”他將稿紙放入包中,膝蓋已經發力,半站起來了。
現在還早,希望能買到便宜些的公車票。還好他順路做了些課題內容,路費可以向學院報銷。或許在回到拉蒂拉特的路上,他得反思一下自己為什麽會因為小少爺的一封信而橫跨半個拉夏。還有……埃德多爾在沉船之前,究竟想做什麽?
“那扇門的圖案,是埃迪和我的作品,起初只是想和他一起創作一個簡單的冒險者的故事,最後由於添加太多內容,過於臃腫了。”維拉突然說。
“誒?”他不明白維拉為什麽要提這個。面對弟弟的故人,陷入懷念?他該說些什麽好,若是要一起聊埃德多爾的舊事,他可沒有什麽溫馨的素材。“那,謝謝您的素材和摹本。”
他有種奇異的感覺,這對姐弟雖然陰陽相隔,卻在剛才相互理解一般。他沒有兄弟姐妹,但聽說親近的血親會有心靈感應之類的體驗。分明這個房間中的是他和維拉,他卻是局外人。這不是他羨慕得來的關系。
維拉輕聲挽留他:“林德先生,時間還早,不如多喝一杯茶吧。您想見見那位‘打火機’嗎?”
他疑惑:“不是說他現在不便?”
維拉沉吟一聲,說:“他不便於見您,您卻可以見他的。”
模糊的話語,似乎是故意勾起他的好奇。
他看著維拉依舊柔和平靜的臉龐,心中莫名不悅,說:“維拉小姐,我只是充當郵差而已,無意探究埃德多爾的事情。”
維拉卻不以為這句話是拒絕,說:“唔……可能會有些危險。不過,我會護你周全。還能看到秘術研究所的存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