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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火》15 冒險者的銘文(1)
  在一切混沌之中,最初的神明從虛無的殘渣中成型,自此有了生。

  最初的神明調度一切,自此有了秩序。祂雙手扇動,混沌中的塵埃便凝成一顆顆種子,自此混沌清明。

  神明令混沌中的冷與熱相互爭鬥,爭鬥中消亡的冷與熱回歸為原質,糾纏的冷與熱欽羨神明的模樣,形成了最初的惡魔。祂自爭鬥中誕生,因此祂的存在即為邪惡與禍亂。

  惡魔熬受著體內的冰封與炙烤,用無盡的怒吼號令爭鬥到一切秩序中去。於是神明以身為弓,以發作弦,以肋骨磨成的箭矢射殺了惡魔。神明的箭矢筆直地挺立在心臟之上,自此惡魔的身軀化作大地,箭矢即為天與地的標尺。

  ——節選自《創世·初戰》,伊茲托克·亞歷山大羅維奇

  他走在人聲嘈雜的集市中,在蔬菜攤前停下,挑選品相好的胡蘿卜。胡蘿卜上有著一層清涼的水潤。

  一個偉大的清晨!花朵、樹木、天空、微風、雲彩、太陽、彩虹、海洋、沙灘、森林、石子、沙礫、大地!

  布薩羅·林德並不會說這樣無稽的話。轉頭,身側並行的是面容模糊的少年。

  “這裡是東邊,我們正在惡魔的腦子裡。看來惡魔並不聰明。”少年探身,似乎覺得挑揀蔬菜是件稀奇的事。哦,是埃德多爾·托達羅,那位明明看上去向往,卻從不主動的小少爺。他知道,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別用自己有限的智商揣測了。還有,《創世》本來就不是黃金遺稿,只是伊茲托克·亞歷山大羅維奇寫的神話詩集而已。”他將挑揀好的胡蘿卜交給形象更加模糊的攤主稱重,一邊答覆少年。

  “看,聖劍!”少年突然將右手放在他的頭上,做出提拔的動作。

  他的腦袋終於還是壞掉了,布薩羅·林德想。

  他順從地將右手放在胸口:“沒錯,我就是聖劍,五百年來一直在石頭裡等待勇者。現在,勇者,請帶走我,實現我的價值,成就您的偉業。”

  “勇者”莊嚴地問道:“你能做到什麽?”

  “聖劍”回應了他:“勇者所希望的。”

  “勇者”繼續詢問:“如果勇者不知道他希望什麽,他還能拔出聖劍嗎?”

  “勇者,如果你不知道卻還是拔出了我,那我就受製於力量,也將賦予你力量。”“聖劍”說,“如果你拔不出,那我便是不傾心於武力的劍,可能需要意志,或者血脈,是賦予權力的劍。”

  “勇者”歎氣搖頭,深沉了語氣:“皆非我所願。”他沉思一會兒,粗獷了聲線,說:“聖劍,我要你能夠不依附於武力或權力,你要能指引秩序,平衡天秤。”

  這便一定是玩笑了。布薩羅·林德倒沒有真正沉浸到這莫名的情景劇中。他拍拍頭上的手,正欲回應。

  少年的軀體也模糊起來,聲音也和集市的嘈雜聲漸漸混合到一起。他說,理所當然地:“反正你也沒有要做的事。哪怕還在石頭裡,你也會去實現我的願望,對吧。”

  布薩羅·林德走在向上的乾淨步道上,膝蓋發軟,汗水迷了眼睛。他不得不從隨身的背包中拿出一遝紙,扇扇風,再舉起來擋些陽光。秋末的風未帶涼意,又正巧碰上一個太陽盛氣的天。樹生的天網遮擋住一些陽光,卻仍抵擋不住熱意。

  在山下時一位開著動力車的青年問他需不需要乘車,他連價格都沒有詢問便拒絕了。他突然有些後悔,哪怕問一下價格,說不定不高呢。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靠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從輝特港一路向東,穿過市鎮,再穿過牧場,一直到海涯邊。那裡有一處向上的步道,有刷白的保護欄。沿著步道走,盡頭是一座聳立的修道院。和那些在城區裡寧靜精巧的修道院不同,這一處邊緣的修道院用粗糲的石塊壘堆而成,它很少被修繕,厚重的石塊上遍布風的鐫痕。

  最近一次的修繕應當就是樹生之年。無盡的倒長巨樹中,有一株穿刺過深海與石壁,將自身的一部分與半邊虔誠之所相交融。那就是寇樂思街112號,他所知的唯一坐落在海與樹之間的修道院。

  他抬眼,靠牆休息,氣喘籲籲,還沒有能夠隱約看見修道院的邊角。

  春末夏初時他收到了一封信。埃德多爾·托達羅常用的菱格信紙上,內容是一句提示和半面信紙的謎語,還直接附上了一封可以借閱裡拉城博物館藏本的推薦信。那位任性的少爺沒有用一點委婉或請求的話語,可他還是被指揮調度,在本應舒適的學院假期遠赴海崖。

  布薩羅·林德反思自己是否太過喜歡解謎。

  “先生,沒事吧,要喝點水嗎?”一個柔和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沒事的,謝謝。”他搖搖頭,回頭看,半個身位後是一位同樣步行的女士,左手撐著一把遮陽傘,穿著輕便,手臂上挎著竹編的袋子,褐色的長發低束著,有著在耀陽下格外清透的眼睛。她靠近來,擔憂著他。

  是周圍的居民?他並不習慣面對女士的直視,悶頭站著,等待女士走遠。

  那位女士卻停在他面前,微笑著說:“那就好。先生,是去112號嗎?不如一起去?”

  她也去112號?是去做什麽呢?布薩羅囁嚅著嘴唇,腦中想著如何才能推脫,最終卻隻發出一聲介於“唔”和“嗯”之間的輕音。

  女士點頭,問:“您要再休息會兒嗎?”

  “不用的,走吧。”他邁出一步,示意同行。

  女士將竹袋轉到左臂,小步更靠近他,右手舉傘遮去兩人頭頂的陽光,微笑看著他,說:“您不介意的話……”

  他道謝,感覺身體僵硬,雖不被日照卻心熱起來,克制著脫離傘影的衝動。

  余下的路程並不多,不過十分鍾的步行。他一路上想著剛才簡短的一聲“謝謝”是否讓她不悅,要如何再道謝一次才好,又該如何報答才好。好心的女士面色溫和,似乎是體諒他身體疲累,也可能是不想在這件順手的善行中節外生枝,那他隨意開口,是否反而會讓她為難呢?

  厚石堆砌的修道院終於出現在眼中時,他屏住一口氣,比原先更期待抵達目的地的放松感。

  寇樂思街112號有著高大而厚實的大門,由巨大的木材和鐵件製成,每一處都雕刻著複雜的圖案,像是眾多煉金圖陣的疊加和加密。他粗看一眼,隻認出其中有一瑪琺圖陣、赫密斯圖紋和中古法拉都加珥語的箴言。

  “‘雖逝去卻永恆閃耀’,裡有記錄呢。多虧了這一本書傳世,我們才能破譯這一小句。可惜只有後半句。”女士順著他的視線,指著那句中古法拉都加珥語的箴言,笑著說,“不過要是知道閃耀的是什麽,這句話可能反而失去韻味了呢。”

  他問道:“這扇門是哪項遺產的拓本嗎?”

  女士搖頭,說:“不是的,只是雜糅了一些典籍中圖陣和箴言而已。”

  但門上的圖案並不是隨意摘錄和排布的。他直覺地認為其中似乎有一些敘事,繼續嘗試解讀。

  “那門的鑄造者和日期是?”他提問。

  女士笑答:“這座修道院是在旭歷324年修建的,大約是沃瓦錫王的工匠吧。”

  “不,”他指向那句箴言的右上方杯口大的圓形圖案,“一瑪琺派系裡的三號圖陣,寓意是‘單純的勇氣’。沃瓦錫王不會讓王家技藝出現在當個時代的修道院門上。不對,可能只是我孤陋寡聞了……”他有些不確定,又搖頭說道。

  布薩羅·林德想要拿出速寫本,將門上的圖案描摹下來。女士卻推開大門,看著還未反應過來的他說:“先生,要下雨了,請進來吧。這個時節,天氣總是驟變呢。”

  女士仍撐著傘, 那傘影牽引著他。他們踏入其中。修道院內部的庭院寬敞而靜謐,栽種著常青的綠植。綠蔭環繞的是一棵兩層樓高的橡樹。修道院的建築群分為多個獨立的建築,他透過窗戶一個個猜測辨認著,禮拜堂、圖書室、會客室……

  一位修女手執掃帚,打開正廳的門,問好道:“先生,維拉小姐。”這時他才知道她的名字。

  修女將掃帚放在門邊,打算引他們入門。那位維拉女士說:“沒事的,泰蕾莎修女,我來招待這位先生。”

  他看著她收起遮陽傘、輕輕理好耳邊的碎發,又默默跟隨她走入正廳中。

  正廳空曠,隻擺放著四排排雕刻精美的木製長桌和長椅,兩側牆壁上的壁畫是《涅莫敘》詩和《創世紀》主題,穹頂上是抽象成圓形的枝條,是模仿樹網?

  一位年輕的修女坐在長椅上祈禱著。她回頭站起,言語中難掩愉悅,道:“維拉小姐,您來了。我一直……我祈求神主,盼您今日也安樂健康。這位是……”

  “神主也會護佑你,芽。這位……唉呀,還沒有請教您的姓名呢。”維拉側身看向他,面帶歉意“也沒有自我介紹呢。這裡太久沒有新人造訪,我一時太興奮了,真是失禮。我是維拉·托達羅,目前負責崖頂修道院的修繕工作。這幾周院長不在,我也代為安排一些日常事務。”

  她停下,等待他的回應。

  他沒有體會到這一層意思,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有些局促,說:“哦,托達羅女士,我是布薩羅·林德。請問……我之後能去畫下大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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