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幸存的資料,作為X.E.D.R.A.的遺產之一,由林陽一行人在216X年3月XX日,於設施XF-WU0083收集得到。林陽與菲悅將之記錄在一塊移動硬盤之中。
《XE-004附錄:一位地底生還者的口述》
說實話,要不是有那麽多人形機器人圍在我們身邊,我還以為,我們是來挖煤礦還是石油什麽的。不過我也不傻,能感覺到上面,一直隱瞞著這項工作的真正內容,因為這兒的機器人,感覺,與其說是在挖礦,更像是在考古。
只不過是,這兒的待遇實在太好了,每天穿上防護服,下來監視一會機器人,它們在一旁挖挖洞,我回去就可以拿那麽多,而且當日結算,不少人都是乾一兩天就逍遙度日去了。
我可不一樣。我已經用這兒的報酬買下了一個CBM(緊湊型仿生模塊,或稱生化插件),只要再攢夠做手術的錢,那可就不是發達了那麽簡單,一下子就能躋身上層,飛黃騰達了啊。
現在想來,要是能忘了在地底的經歷,我寧願把這些該死的錢都刪了。
那天,來乾活的人比以往多,我和兩名面熟的工友排到了夜班。那原本沒什麽所謂,因為每個人的工作時間都很短,最長的,聽說也不過四個小時,夜裡回來,說不定還能去吃些燒烤。
哐啷哐啷。
“小王啊,你在這幹了一段時間了吧?我記得上次來這,也看到你了吧?”隨著電梯下降,一位工友開始和我搭話。
我回應到:“是啊剛叔,我快攢夠錢去做手術了,說不定乾完今晚這票,就徹底完事了呢。倒是你,又缺錢了?我記得你來這,好像也不止一兩次了啊。”
“哈哈,由奢入儉難呀,沒賺錢之前,都不知道以前的日子那麽清湯寡水。我看中了一家不錯的夜店,就等著今晚這筆錢呢……希望能趕快完事呀,要不然,可就只能吃些二手的好貨了呀。”
我們倆聊得正歡時,靠近電梯按鈕的一人打斷到:“噓,安靜點,少說點個人隱私,對講機是有記錄的。”
“欸,那有什麽,老七你太敏感了,現在這個時代哪兒不是攝像頭和錄音器?能賺那麽多還在乎這點兒事麽。”
被剛叔叫做老七的人沒有再說話,他其實是我們三人裡年紀最小的,寡言少語。
之所以對他有印象,全因為長相。老七看上去像個勞改犯,光頭的後腦杓有個大大的條形碼,那條碼不是貼紙或者刺青,誰都知道,那是用生物機械刻上去的,只是不知道,那玩意已經在他腦袋上有多久了而已。
現在,我們都穿著厚重的全身防護服,看不見各自的樣子,只能通過對講機應答。這倒不是為了防什麽汙染或者輻射,雖然這下面也有那些東西吧。最主要的,是高溫和缺氧,越深入地底,這兩玩意越是致命。
在這乾活,風險還是有的,不過說得難聽些,死人都是自己作的,從沒有聽過誰來這兒,是好好按照規矩工作,還出了事故,畢竟危險和勞累的活都是機器人在乾。
電梯很大,除了講話的我們仨,還有兩人,他們一直沒說話,我並不認識,而且我們負責的區域和高度都各不相同,基本上,每層只會有一個人。
一路向下,我來到了倒數第二層,算是在三人中間,最下面的一層是剛叔。
電梯井前方是一個狹長的礦道,旁邊還有一個垂直的隧道與電梯並行,它非常筆直,其中附有軌道,僅供機器人穿梭。
來到一旁,輸入密碼,準備開啟隧道在這層的門,很快礦道裡的機器人也跟著響應,來到我周圍排著隊,準備與隧道裡的機器人換班。
我的工作就是要保證這個換班順利進行,並觀察一段時間機器人有沒有正常工作,如果有什麽問題,例如機器人故障或是隧道卡住了,直接聯系地面留守的人,他們再聯系專門的維修人員……總的來說,我負責的就是開個門,並在這看著機器人。
若不是這裡的環境太惡劣了,這工作人工智能也完全能做,效率更高的同時也免去了人員傷亡。不用人工智能的原因無非是它們太嬌貴了,相比之下用一個主腦來控制低端的機器人就經濟得多,就和那些‘機械都市’一樣。
這樣一來,省下來的錢自然是變成了我們這些社會閑散人員的報酬,而我們只需要去完成主腦照顧不到的活就行了。
嘀嘟——嘀嘟——
不知是不是錯覺,隧道門開啟的電子音越來越尖銳了,我按住門一旁紅色的檢查按鈕,刹停其中可能有的機器人,門在確認安全無誤後才完全打開。
我探頭進入其中,上下望去,裡面列著一排排燈,與黑暗的地底形成鮮明對比,但是無論上下都看不到隧道的盡頭,給人一種它是一整根管道插入地底的感覺。
隧道相比於電梯並不大,剛好夠一人爬上爬下,不過裡面雖然帶有維修人員的梯子,我是用不上的,而且軌道沒停機之前,摸這條梯子可是犯法的,還有可能被來往的機器人直接攆成肉醬,所以我對它可一點打算都沒有,好好的電梯幹嘛不坐。
防護服面罩上附帶著檢測器,沒有捕捉到任何異物,真幸運,看來今晚也可以早早下班了。
我把身子拉回來,松開檢查按鈕,退了幾步,看著通道裡排成長隊的機器人,顯然也沒什麽問題可以上報,現在只需要等待其他人的檢查完成,隧道就能運轉起來給機器人換班,稍等一下就行了。
不知為何,今晚礦道裡異常的燥熱。
防護服背部的小空調嗡嗡作響,轉個不停,我伸手往背後探去,試圖讓自己感受到有風吹過的錯覺。只能祈禱它真的沒什麽問題,心裡也安慰著自己總不至於那麽倒霉,不然早該在地上就檢測出防護服有問題了。
“……應該不是故障了,今天確實很熱,難道這附近有岩漿什麽的漏出來了嗎?”
岩漿這玩意在地底當然要致命得多,但也不是哪都有它,畢竟我們又不是在火山邊上挖洞,而且也沒聽說這裡出過這種事故……
嘀嘟——嘀嘟——
刺耳的開門聲再次傳來,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我也就決定不再想那麽多,反正很快就能收工了。
不一會,隧道的門張開一半,只夠機器人通過,而且能聽到其中呼嘯著它們穿行的聲音,只是那聲音今天聽起來似乎也有點刺耳。
“唉,總不能在這才幹了幾個月身子就出毛病了吧?那可劃不來啊。”我暗自吐槽著,再次靠近門邊,準備按下其上的通行按鈕,給機器人通行的信號。
而當我靠近隧道,卻總能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即使隔著厚厚的防護服,似乎也能聽到,那聲音簡直像是有人在慘叫。
我頓時寒毛直立,但是檢查已經結束,不可能再把頭探進去了,而且大家都穿著防護服,怎麽可能通過對講機之外傳出聲音呢?
“沒事沒事,只是太熱了有點急躁而已。”我自言自語著,決定無視這些有的沒的,按下了綠色的通行按鈕,並給機器人讓開道。
“咦?搞什麽?”
可是機器人沒有按照我的預想進入隧道,按理說它們既然已經排成了一隊,那運動系統不應該出問題啊?
“靠,在搞什麽啊,怎麽正好是排隊的第一個出問題了。”我看見隊首的機器人不知什麽時候燈也不亮了,只能先把它拖出來,讓後面的隊列走起來,再去上報了。
我抓住那個故障機器人的一隻手臂,用力將其拖出,那機器人剛剛挪了幾步,肩膀卻一下爆了開來,我失去著力點,面罩也被糊黑,一下倒在地上
“啊啊。”我被嚇了一跳,不過在這幹了這麽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我取下腰間的清洗劑,往面罩上噴去,又用手糊了糊臉,總算是去掉了汙漬。
我重新站起來,看到機器人已經開始有序進入隧道,只剩下那個斷了一隻手的機器人倒在地上,看起來還有些散架。
“唉,饒了我吧,怎麽偏偏最後一天出這些鳥事。”我再次抱怨著,重新回到隧道附近,方便聯系地面。
【員工王淼匯報,E13500工作面,有機器人損壞,請指示。】
……嘶嘶……聽到無線電的雜音,很是平常,反倒讓我冷靜了一些,不一會也有了回復。
【主腦簡已收到,損耗不大,地面沒有空余,有能力請自行回收。】
【收到,準備回收機器人。】
怎麽回事?今天居然直接聯系到了主腦,以往不都是有地面值班的人就夠了嗎?
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多,但是我不願意再去瞎想了。我早已渾身大汗,一秒都不想在這裡多呆。
彎下身去,準備拖起那具機器人殘骸,卻發現那個機器人只剩下一半的身子了。
這爆炸不至於炸掉它半邊身子吧?我又仔細看了看,即使擦去了面罩外面的汙漬,現在面罩裡面也滿是水汽,周圍已經熱到空調失靈了嗎?
終於,我就著水霧的縫隙,看清了地上到底是什麽情況。
這機器人不是沒了半邊身體,而是那半個身體已經沒入了地裡。
“唔,這什麽啊?”
轟隆隆隆——
我剛剛直起身,就在猶豫著要不要放棄機器人直接回去時,強烈的震動四面八方傳來。想要跑路,卻被震得一下砸在牆上,還好防護服夠重,我靠著牆勉強維持住了平衡,但還是被震得頭暈目眩。
完了,該不會地震了吧,電梯就在眼前,沒幾步距離,我卻被震得根本走不動路。
我只能貼在牆上回頭望去,在自己面前,機器人一個個地倒下,它們身上燈也從礦道的盡頭開始一一滅去。
估計是天花板塌了吧?等到燈滅到這裡,我估計也就沒了,大腦如此不假思索,讓我錯覺自己是在看VR小說,甚至沒有時間去想遺言。
盡管我連死都想到了,震動又很快停了下來,我緩了緩,沒空去想到底是怎麽回事,拖著眩暈的身子拔腿就跑。
來到電梯旁,它已經在上升,看來剛叔比我還早就開始跑路了。
地震的時候坐電梯絕不是一個好選擇,可那是我們現在唯一的通路,身處地下幾千米,根本不可能有其他路出去。
我狂按電梯按鈕,簡直是度秒如年。期間還有各種雜音不絕於耳,漏氣聲、機器人的嗶嗶聲、金屬的彎曲聲、地動的低沉聲……卻唯獨沒有警報聲。
終於,我等到電梯,“快進來,這裡要塌了!”電梯門還沒打開,無線電就傳來了剛叔的聲音,再次看到活人,讓我多少安寧了些,我們一起坐著電梯,繼續上升,繼續逃命。
“到底怎麽了?你在下面看到了什麽?”
“我不知道,好像礦道裡有什麽東西,反正跑就對了!”
他顯得比我還要驚慌,但也無所謂了,只要電梯還在上升,總能出去的,無非是在每層停一會,其他人應該也早就在等了。
我於是說到:“冷靜些,電梯很快的,有余震前說不定就能出去了,別亂動把電梯震壞了就行。”
“我沒亂動啊,靠,早知道……”
“噓!有什麽聲音。”
我止住剛叔,仔細聽,確實有不大不小的震動,而且不在外面,是電梯本身在顫抖。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閉上了嘴,我們不能弄出任何聲音,唯恐電梯因為這點動靜塌了。其實我只是不想再說話了而已,因為電梯會不會塌這件事我們根本無能為力,我寧願不去多想。
在我們接近上一層時,不詳還是發生了。電梯開始急促地震動,我們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根本沒可能保持冷靜,但又什麽都做不了。
直到電梯到達上層,打開了門,震動才再次停止,可是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震動來襲,電梯是否還能運轉。
更糟糕的是,直接朝外望去,門口並沒有老七在,他在搞什麽?
“別等了!我們直接上去吧!”對講機在我耳邊叫著,我按下電梯按鈕,卻沒有反應。
“你還在等什麽,快關門啊!”
可是沒等我說明情況,老七的聲音便打斷我們,從中傳來的是將死之人的言語:“快出來……別上去……”
“什麽!?老七你在哪,快過來坐電梯我們走了啊!”剛叔很急地催著,黑暗的通道裡依舊沒有人影現身,我於是把身子探出電梯,果然看到了老七就夾在視線死角,在邊上按著電梯。
不,那不對,他不是按著電梯門的按鈕,而是焊在了上面。
老七整個人連帶著防護服仿佛熔成了一塊石頭,他按著的也不是樓層上下鍵,而是抱著電梯外面大大的急停按鈕,死死地卡在了上面。
正要伸手去抓住、或是推走老七,剛叔的慘叫聲就從對講機裡傳來。我猛地轉身,看到了他正在被電梯吃掉。
他和老七、還有那些機器人一樣,沒有任何征兆地融為了地底的一部分。
“嗚!救……救我!快救……!”他的整個腰都陷到了電梯裡,隻留下上半身的手臂裹著笨重的衣物胡亂揮舞,如此無力地掙扎著,急促的呼吸聲伴隨著對講機的電子雜音在我耳邊一刻不停地跳動……
根本沒來得及做什麽,電梯、這整片地底再次劇烈地震動,金屬的斷裂聲連帶著扯斷了我的心智,因為它就近在頭頂!
咚!
一聲巨響傳來,我總算有所動作,頭也沒回,本能地往外一躍,電梯就在身後整個掉了下去。我面朝側方倒在地上,要是再晚一秒,身體甚至來不及被地底吃掉,就會被電梯砍作兩截。
剛叔的哀嚎一直在防護服裡回蕩,幾秒後戛然而止,周圍的震動也隨之停止……
我倒在地上,雙腿又軟弱又僵直,像是被打了麻藥,膝蓋還被厚重的防護服裹住,連彎都彎不起來。過了一會,我才翻身伏下,用雙手撐地,終於爬了起來。
“哈……哈哈哈,老七,你還活著嗎?回話啊,到底怎麽了?我真是操了,到底怎麽了啊啊啊!”
我甚至不敢看老七的屍體,更別說去碰他,隻得對著礦道一通大吼大叫,自然沒有任何回應,黑暗裡只有機器人殘骸夾著的微弱光斑……不如說,我反倒希望這地底只有它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面,地底,腳下,頭上,沒有一處是安穩的,我近乎吼出一切氣勁的咆哮更是無力至極,聽不到半點回響。
“吃了我!吃了我算了,為什麽還留我活在這裡啊啊啊!”
我陷入瘋狂,癱坐在地上,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死亡。
然而,寂靜的時間終究讓我恢復了一些理智,我還是沒有去想自己的遺言,腦海裡冒出來的全是自己會如何死去。
就算這詭異的地震停止了,我估計也會因為氧氣耗盡……哈,那也太幸福了,仿佛,我現在每一口吸入的,都不過是名為“活下去”的毒藥。
“求求了,別再折磨我了,就像這電梯一樣一下子塌了算了,至少不會痛。”氧氣消耗前,說不定自己就熱死了,無論哪個,死法只會是一個比一個痛苦,從這電梯井跳下去估計都還得落個十幾秒呢……
又等了一會,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過了幾秒,又或是幾分鍾,周圍還是一片死寂,甚至讓人懷疑剛剛的一切到底有沒有發生。
“為什麽……為什麽我還活著……”
不知為何,喘過氣後,我的大腦好像在擅作主張地思考著活下去的出路,為了說服它別再思考了,我想到,現在自己離地面至少還有一千五百米,不過,梯子其實是有的,就在那條機器人穿行的隧道裡。
那又怎麽樣?就算有路,我也不覺得自己爬得出去,1500米,有500層樓那麽高,靠雙手雙腳去爬?機器人都不一定爬得上去。
我重新站起來,繞過老七扭曲的屍體,來到隧道旁,此時隧道的門已是緊閉,哪種顏色的按鈕都沒有反應,更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看來,就算有梯子在裡面又如何?根本進不去。
呵呵,想來也是,比起我們這些人的爛命,這條通道要值錢不知多少,這兒的主腦肯定是被設置要優先保護它的。
“果然啊,這世上哪有這種好事,每天隨隨便便就能拿那麽多錢。哈哈,真蠢,我居然會來乾這種活。”
自嘲歸自嘲,抱怨歸抱怨,我心中卻燃起了一股不知名的怒火,仿佛遭到欺騙,卻又說不明理。
……如果我一定要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那就只能是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公之於眾。
我撿起一些機器人的殘肢,試著將門撬開,與其說是想要打開逃生通道,更像是在報復這份工作。
果然,那門紋絲不動,就在我扔掉手裡沒用的玩意時,震動再次傳來。
這次我總該死了吧?在這令人無比眩暈的晃動中,我意外地感到一絲安寧,準備迎接自己的死期。
震動卻很快又停止了,讓人搞不清楚到底在發生什麽,但是無論如何,我又一次活了下來。
“草了,現在想死又死不成了,事事都要對著我是吧?到底是做了什麽孽啊。”就在我一邊罵著,還想吐口痰時,面前的門突然打開了,光亮刺得眼睛痛。
門隻開了個半,和之前隻讓機器人通過的情況一樣,我穿著防護服是進不去的。唯一的方法,就是脫去外部的防護服,隻保留貼身的部分。
那同時意味著,可以和這沒用的空調說再見了,反正呆在這衣服裡早晚也是熱死,不如最後讓自己輕松輕松吧!
我於是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了厚重的外套,隻留下貼身套裝,並將過濾面具調整至直接與氧氣瓶相連,有點類似潛水員,在這比海洋更深厚的地底多少有點滑稽。
出來後,沒有感到任何一絲清爽,還更熱了些,看來那個空調還是有點用的。但是我早就不打算回頭了,將身子擠進門裡,抓住梯子,我於是成功爬到了隧道裡面。
隧道似乎有些傾斜,因為我能趴在梯子上面,所以爬累了還能休息一會,算是今晚以來的第一個好消息吧。
縱使如此,隻爬幾步便非常的累,通道裡面和外面都同樣的熱,何況我還背著個大氧氣罐子,穿著密封的貼身服,汗水根本排不出去。
我就這麽爬了一會,上下望去,已經看不到門了,然而任何方向都感受不到距離的變化,無論頭還是腳,只有綿陽無盡的燈和軌道。看來,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爬不上去了。
“嗚,可惡,太可惡了。”心裡泛起陣陣無力和惡心,我不管怎麽說,也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就在我再次放棄,近乎等死時,隧道的燈也遙相呼應,從上到下逐一熄滅了,沒有比這更通情達理的死法了,我也跟著閉上眼睛,中斷思考,準備沉沉地睡去,並且再也不打算張開眼睛了。
在燈逐一滅去之前,我隱約聽到了隧道門關閉的聲音,那樣就好,運氣不錯還能留個全屍。
可這副鋼鐵棺材並沒有留給我一個寧靜的葬禮。
轟隆隆隆——
又是地震,這地底震個沒完,讓我有些不耐煩起來。但是馬上,我也多少釋懷了,也是,就算躲到隧道裡,也不過減弱些許震撼,隨它去吧。
但是這次震動不比之前,它細長持久,不暈人,但頭皮發麻,不得已,我還是睜開了眼睛。
果然,還是什麽都看不到,面罩本就限縮的視野如今更是漆黑一片,但我還是隱約覺得面前有什麽東西,這震動中夾雜的正是它像在吼叫一樣的聲音。沒錯,有東西正在朝自己迅速襲來。
雖說如今還能不能活命,我差不多是放棄了,但要我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一隻面目可怖的怪物?那還是拜拜了您嘞!
我松開手,試圖往下躍去,卻因為隧道是傾斜的,根本落不了多遠,眼見自己又要砸在上面,我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夠笨了。
可沒等我落回隧道上,那“怪物”就襲擊了我。
“嗚!這是什麽啊!?”
液體的觸感,非常濕潤又順滑,一下將我的溫度拉低,那不就是水嗎?到底怎麽了?
驚慌之中,面罩裡也湧入了它們,我將過濾模式調為全封閉的同時也舔到一些,那確實只是水。
我就這麽被不停往下衝著跑,很快也被淹沒其中,水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也就是說它們是從地面而來的嗎?
哈,看來我爬上去不成,反而要被衝到最下面了,哈哈哈,那算什麽。
唉,隨它怎樣吧,反正我早就不抱希望了。
我無聲地歎氣,順著水流不斷向下,深入地底,霎時間,水流的降溫倒真讓自己安心了不少。我看了眼氧氣瓶的余量,還夠我在這呆上好幾個小時,而在那之前我肯定會掉到隧道的最底部。
期間,我順著水流掠過了自己來時的門,它果然再次關閉。看來,那門會突然打開,並不是我運氣好,而只是為了在給隧道灌水前,將門用作排氣口而已。
管它那麽多,反正也沒救了,不如就順著這股水,去到地底,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剛叔還有老七他們,又到底是怎麽死的?
一時間,好奇竟然在心底裡勝過了其他一切情緒,心態隨之轉變後,確實沒了戾氣。隨波逐流,逆來順受,說的就是這種狀態吧。
唉,要是自己早點明白這些道理,哪至於淪落至此,還要什麽CBM,好好活著,大口呼吸地面的新鮮空氣,再點根煙,自由自在,好不快哉。
可惜現在自己只能繼續墜落,繼續往下而去,那由不得我,若是這隧道全都填滿了水,那估計我頭上能有千萬噸的水壓。
想到這裡,我才方覺不對,不過已經沒時間考慮了,水柱的末端已經觸底,我能察覺到巨大的反衝即將襲來。
也不知在這巨浪之中護住頭部能有什麽用,但我還是反射性地蜷縮身子,很快波浪就從後背打來。
“咳!”這一下給我拍的不輕,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的巨力,按理說近似自由落體了這麽久,無論是我還是這些水,速度都相當之快,相互之間的衝擊力也應該更大才是。
倒是,自己還沒有被這千百米深的水壓死,也算是不可思議了。
我於是乎沉浸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平靜之中,仿佛大腦已經超脫了這副身體,開始自顧自地暢所欲言。
衝擊結束後,我慢慢下潛,估摸著還得有一會才能落到底部,這段意外的空閑讓我的好奇心越來越重,越來越想知道那裡到底有什麽玩意。
隧道的底部,我在這個幹了小半年也從未見過,聽說也就是像盾構機那樣的玩意。不過,重要的可能不是這隧道本身是怎麽樣的,而是它到底挖到了什麽?
像是什麽岩石和電梯會吃人,這種事情聞所未聞,那真的符合物理學定律嗎?
我這算不上聰明的腦袋並不能給自己答案,可轉念一想,若是我知道了答案,那或許這地底也就不再那麽嚇人了?至少我能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也算是比剛叔和老七他們活明白了一些吧。
想著想著,也就沉到了底部,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直到自己踩到了什麽東西,才朝下面望去。
那隧道的底部,居然就是個玻璃罩子。
這裡沒有駕駛室,不是漫畫裡那樣巨大誇張的鑽頭,也不是現實中盾構機的精妙刀盤,看上去就和裡面養著花花草草的園藝玻璃罩一個樣,拿錘頭一敲便碎,它到底是怎麽鑽到這地底的?
玻璃罩子散發著微光,讓我想起了通道裡的機器人,當手腳碰到它,我很快發現那副脆弱的模樣不過只是表象。
被我觸碰的地方進一步發光,並且稍微變換了形狀,我馬上明白它不過是剛剛變成這個樣子,便於承受水壓。
隆隆隆——
又是毫無理由的響動,我將注意力從玻璃罩上移開,還是看不太清楚地底。
只能發現,這玻璃鑽頭正好在一個巨大洞穴的頂端,那真的非常巨大且空曠,讓人懷疑它為什麽不會坍塌。
然而,比起現在這些奇妙見聞,比起剛剛死裡逃生發生的一切,接下來我看到的東西,著實讓我明白了什麽是恐怖和偉大。
我並沒有真的看到那是什麽,畢竟小小玻璃罩的微光,我那無知的目光,都不足以照亮它。
但是當它靠近時,我瞬間明白了,原來造就這低沉的巨響的,造就這改變我人生的工作的,造就這吞噬人命的地震的,只是它的心跳。此時我甚至覺得,就連太陽也不一定能完整地照出它的身形,總會有陰影存在,而我就在那之中。
嗚!
一呼一吸,它的本體其實與我離得不近,我能看到的只有這空洞之中懸浮的眾多微粒,它們似乎比這照不進光的世界更黑,進一步映射著它的身影,傳遞著它的偉力……
每次脈動,我的所有內髒和神經也會一起鼓噪起來,猶如被一位看不見的巨人捏在手心,它還沒有用力,只是晃了晃手,人就成了肉醬。
呃!
每次搏動,如同整個地震的能量都在我身上釋放,我捂住自己悸動的心臟,同時無比明白,自己承受不過是那萬分之一的萬分之一。
因為這力量根本沒有針對任何人。它只是生活在這裡,像是午後打盹的巨龍,而我不過是個貪圖它的寶藏而亂入的小孩。
順著這股重壓,腦袋無比驚恐地想要在什麽都捕捉不到的視網膜上留下噪點,眼球狂亂地跳動,因此出現了關於它的幻覺,是它在通過這無形的巨力彰顯自己的樣貌……
不管那是什麽,它不可能是我們凡人能夠直視的東西,要是我們都直接暴露在空氣中,它的震動一定會推動氣體壓碎我的眼睛。
我捂著頭,耳朵也跟著痛了起來,應該是由於這裡一直有著超出人耳范圍的聲波在作祟……最後,我隻得默默低頭,唯一能看見的玻璃罩子也在不斷改變形狀,只有機器仍然在適應著這人類不該踏足的世界。
呼吸更是毫無保留地急躁,卻又不敢大口喘氣,生怕驚動了它。
若是讓它的注意力有眨眼那麽一瞬的時間面向這邊,自己、連同這幾千米深的鋼鐵隧道,也不過是一隻不小心蹭花了它的外皮的小蟲。
而僅僅從這微小的漏洞之中,它溢出的力量已經碾碎了我人生的一切希望,壓癟了我們在地底留下的一切發現,摧毀了我們文明引以為傲的一切智識。
大腦拚命擠出的這三言兩語,是我最後的掙扎。越是理性地思考,越是合理地瘋狂。
啊啊啊啊啊啊!
最終,我還是慘叫了出來,若不是如此,我可能先一步將自己嚇死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用生命嘔出的吼叫,也未曾在它的眼裡留下一絲渣滓。
後來,我就這麽昏死了過去,再次醒來時,自己連同那條隧道,已經被整個地抽回了地面。
結果,有幸一瞥到那副身姿的我,反而是這深淵之中唯一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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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E-004附錄:部分的審訊記錄》
“員工王淼,失蹤。你的名字已經被我們合法地消除,放心,你的親屬會得到應有的理賠,而我們也會理所應當地照顧你剩余的人生。”
“你為什麽在通道裡?回答問題。”
【審訊開始,主腦簡已上線】
“你在這呆了三個月,是工作時間最長的員工,你是何方指使的間諜?回答問題。”
【機械掃描結束,未發現腦部有改造跡象】
“你和同事的對話記錄我們全都有所保留,攝像頭也拍到了你在地底的活動情況,不要嘗試說謊和狡辯。”
【心理掃描進行中,未發現說謊生理特征】
“你會得到自由的,只要回答我們的問題。雖然不能再用那個名字了,但也不缺那點人際關系不是麽。”
……
“好吧,那我們隻問一個問題:你在鑽機底部停留的3.33秒的時間裡到底看到了什麽?”
……
“今後的時間很多,你會想明白然後回答我們的。”
……
主腦‘簡’已保存,記錄已上傳,本地備份將在檢閱或再次轉移後銷毀。
項目編碼:XE-004-S001。
第一次審訊,時間:公歷2158年4月16日12:00:00開始24:00:00結束。
審訊未完成, 囚犯身份已確認,執行命令:XC-0123,消除對象所有社會屬性。對象複製已完成,偽造事故資料中……親屬撫恤與死亡認證進行中……
第二次審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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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E-004附錄:王波博士筆錄》
在那之後,曾經被叫做王淼的人也變成了老七的模樣,他和我們,也就是和一眾X.E.D.R.A.的科學家一樣,先是被世人遺忘,然後在一個無人知曉的養老院裡,度過自己的劫後余生。
而他的腦袋裡,有著即將到來的大災難的「另一個」真相。
我的名字總能讓他想起自己死去的過往,因此我們聊得很開,很快成了朋友,這幾篇資料也是經他同意,我才寫出來的。
一天夜裡,我通過他過往的生活習性,悄悄在他夢遊的時候,記下了這樣的囈語:
“哈,哈哈哈。主啊,你原來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下,原諒迷途的我們沒能及時找到你吧。”
“啊,主啊,拯救我們吧。在地底重新受肉的您,就要破開那微不足道的衣殼,重新回到塵間了吧。”
“主啊,讓我再多等您一會吧,作為唯一知曉您偉大的我,莫不是已經有了最大的幸福。”
看來,他在地底到底看見了什麽,是有答案了。
X.E.D.R.A.舊學派,王波博士著。
於2161年9月,秋分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