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
我又睡著了嗎。
面前一片漆黑,也不知道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不過我能判斷出,自己正睡在一個小房間裡,每次睡著後,我就會來到這裡。
起身,穿過黑暗的房間,推開門,光線映入眼簾,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山一水,都無比清晰,花花綠綠的世界,像是奇幻電影裡的田園場景,要是遠處的高山下還有座城堡,那就真的沒什麽分別了。
這是一個我看得見的世界,而不是一個由白線交織而成的世界,更不是一個被黑布罩上的世界。
就像穿越一樣,我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直到醒來,那麽這裡大概也可以稱作我的夢世界吧。不如說,我現在已經不做夢了,留在我腦海深處的,只有這個世界。每次睜眼過後,再次睡著時,我就會來到這裡。
因此,關於我的眼睛的所有知識,都是在這裡學到的。
現在我明白了,這裡也許就是人死後的世界,因為那些被我在現實驅散的白線也會來到此地。
所以,它也來了。
“呵呵……你果然能來到這裡。”
低沉的語調從我身後傳來,回頭望去,那間童話一般的小小磚瓦房裡走出來的卻是……菲悅?
啊?原來菲悅是長這個樣子嗎?難怪克萊爾平常對她也是百般呵護。
只可惜她現在穿著一身牛仔休閑裝,若是穿上一身禮裙,真的像是一位公主一樣……難道我真的在做夢?因為唯有夢幻二字能夠形容這副容貌,她真的長這樣嗎?我記得她應該比我還大好幾歲吧?
她身高與我齊平,與我一樣的黑發,及肩的末梢和陽光交融出非常淺淡的金黃色,眼睛又是和這片天空一樣的碧藍色,那無疑都是她混血的證明。
不過那也可能只是她身體缺乏黑色素,換句話說就是長得白,臉蛋當然也是乾淨潔白,嘴唇飽含血色,就和剛剛摘下來的櫻桃那般,被那雪白的膚色襯托得健康又活力滿滿……不過她本來也是這麽個人。
盯著她這麽看了一會過後,我總算醒悟過來,罵到:“你幹嘛要用我認識的人的模樣,真下作,死了也不忘惡心人是吧?”
假菲悅走到我面前,也停了一會,它表情呆滯,伸手看了看自己身體的模樣,說到:“我死了嗎?確實吧。因為千萬年來,只有你一次把我的三個分身全都摧毀了。”
我不屑地說到:“你罪該萬死,結果不會變的。就算我沒能贏你,以後肯定有比我更強的人、更大的聯合能夠乾掉你。”
“呵呵,也許吧……我也不是非要用她的樣子,你看到的只能是你來找我的‘因’,而且我面前現在只有你,所以我才只能是她的模樣……不過也確實挺巧的,她的名字,和這個時代的你們叫我的名字是同一個。”
我警覺到:“……你難道能通過菲悅活下來?”
“我有一些碎片殘留在每一個那座城市剩下的活人裡。但是我已經不可能再回去了,你並不是驅逐了我,而是真正的殺死了我,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那你上次被驅逐是怎麽回事?最後你好像在給我求饒,說著什麽‘失去的時間’和‘我的眼睛’之類的事情?”
“……如果你想知道,那就去自己的世界和歷史裡找吧,這裡是沒有答案的,‘它’已經不在這裡了。”假菲悅又停了一會,望了望天邊,才繼續說到,“我能告訴你們的是,末日已是倒計時,你們熟知的世界已經……不如說,你們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世界。”
我明白,它已經是行將末路,沒必要去動情了,多問出一點是一點,我於是繼續問到:“該怎麽去找?”
“回到你的家鄉,你出生的地方,只有那裡才有你真正想要的答案,因為目前,那裡還有著和你的眼睛一樣,足夠大的「門」。”
「門」,它說出這個詞時,不知是不是錯覺,腦袋隱約有些燥熱,我接著說到:
“切,打啞謎真狗屁啊,就不能一次把話說明白嗎?”
“我不敢、也不能、說了你也無法聽到……即使‘它’不在這,也不可能在這個世界說出有關‘它’的一切,因為‘它’已是這個世界的「…… …… ……」”
嗚!那個字,假菲悅嘴裡的那個詞,我的腦袋在拒絕接受!捂著頭,連帶著耳根也一起痛了起來。似乎僅僅是說出這一個詞,整個世界都在跟著顫抖。
“看吧?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在這個世界與之對抗的,只有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回到你的家,你才有機會一窺真相……”
伴隨著它輕盈的話語,疼痛逐漸消失,腦袋如短暫失憶一般,不願回想起剛剛聽到的東西。
我重新抬起臉,額頭流下了一粒豆大的汗珠,沒辦法到:“……哎,反正我也覺得自己遲早要回去的,畢竟我只是來這裡旅遊的啊。”
我再次站直,面對這個也不好說到底是個什麽的玩意,漸漸地,我發覺它的身影變得透明的同時,卻也慢慢變得越來越像菲悅,她輕笑到:“嘻嘻,能在自己的世界裡走上一遭,不枉此生吧?”
“我的命還長著呢,沒打算和你一樣浪費生命去吃人還是幹什麽。”
“那你打算做什麽?”
“戰勝大災變!就和戰勝你一樣。”
“……”
“怎麽?你不服氣也沒用,我,不,我們一定會找到真相的。”
“那你要面對的不止是‘我們’,你們人類自己不也是問題多多嗎?”
“那有什麽辦法,人們本來就是千人千面的嘛,但是這不代表我們無法團結,更不代表我們會自甘墮落。”
“哈哈,真好,真是前途光明啊。”言盡,她的身形冒出些許裂紋,竟讓我有一瞬間以為是菲悅真的要消失了。
可是她卻嘴角一抹媚笑,沒事人一樣繼續說到:“怎麽樣?要不要陪我在這最後的時間裡逛一逛?我對這個世界可是了解頗多哦?你回去過後,又要忙起來,沒時間陪她了吧?”
“呵呵,不了。我還是把時間留給真正的菲悅吧。”
被拒絕過後,她立馬垂頭喪氣,別說,這還真有幾分菲悅的樣子……這家夥雖然有可能活了幾萬年,但是大部分時間恐怕都在睡覺,內心並沒有那般古老和沉穩。
她最終隻得搖頭歎道:“唉……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沒有贏過你哪怕一次啊……”
“你該死而已,下輩子做個好鬼吧。”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話說這玩意到底能不能叫做人?她確實也是一種白線,所以死後來到了這裡,如果確實如此,那她……
“說起來,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麽?”
她再次抬起頭來,聲音中卻不再有菲悅、或者說任何人類的成分,或許可以說那是機器人,甚至外星人的聲音,它最終磕磕碰碰地說了一句:“……我沒有名字……我曾經是你們最後的墓碑……”
話畢,假菲悅化作一縷虛無縹緲的白線,在這個清亮透徹的世界中徹底消失了。之後,那個黑乎乎的小房間裡不斷有白線湧出,它們四處飛舞,也跟著靜靜地融入了這個世界的大氣之中。
於是,我也回到了自己該去的地方,回到了那個白線與黑布交織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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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林陽醒了,愛麗絲你快去叫克叔過來。”
菲悅在我身旁念叨著,雖然看不見,但這個應該是真的。
我躺在床上,想要起身,卻發覺身體和往常一樣,多多少少受了些傷,四肢,哎,全身都很酸很痛。
“你剛剛包扎完就別亂動了,除了電擊還有一些像是僵屍打的鈍傷,有隻腿不知道怎麽搞的有一大塊淤青,滲出血來怎麽辦?”
“唔,這不算什麽,很快就會好的。”
“再怎麽快也得給我休息,躺好了,克萊爾一會就來。”
“克叔他去哪了?”我一邊問著,一邊盡力想要起來,最後還是放棄了。好好休息一會吧,比起身體,腦袋好像也有點麻麻的。
“喝酒去啦,大家在慶祝勝利,你擱這睡了快一天多了呢,現在又是晚上了。”
“啊?我又睡了那麽久啊……這裡是難民中心?”
“嗯。”
“說起來,你沒什麽問題吧?後來發生了什麽?那個鏡子碎掉過後,城市回歸正常了嗎?”
“額,差不多吧。那裡已經只剩灰燼和廢墟了,不過羅傑瑞他們老早就搬了好多東西回來,沒什麽好可惜的。”
時間回溯沒有發生,裂縫也消失了,那看來那個假月亮是徹底死了。我接著問到:“你呢?你沒受什麽傷吧。”
“小傻瓜,我能有什麽問題。多擔心擔心自己吧,照這麽下去,你身上的傷疤都快比克叔多了。”
我無言以對,想象著自己身體現在的模樣,看來下次去到夢境,還得去找一面鏡子。
“嘿嘿,可我不討厭有傷痕的身體呢,相反還挺喜歡的?”她對著我不明所以地傻笑著,反倒讓我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
“你問我幹嘛……我怎麽知道你喜歡什麽……”
我感到自己和菲悅離得有些近,她應該是一直在床邊照顧我吧?但是安靜下來過後,氣氛卻變得有點……古怪?
不知怎的,一想起她的臉就在面前盯著自己,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身體也跟著緊繃了起來,明明以前也不是沒和她近距離接觸過……
我只能胡思亂想到,這個菲悅,不會是被那個假月亮奪舍了吧?
就在我認真考慮要不要睜開眼睛看一看時,菲悅將雙手撐到了我頭一側的床單上,伏著身子,她的頭自然一下子靠了過來。
她身上還留著不少香水味,垂下的發梢更是將濃鬱的幽香撲到臉上,我卻並不覺得刺鼻,反而由於她的呼吸十分平靜,讓人感到她散發的氣質是如此淡雅卻又莊重。
隨後,她輕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說到:“謝謝你救了我。”
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是除了大災變第一晚以來,第一次跳得那麽快。
我點點頭,沒來得及說什麽。她緩緩地抬起頭,望著我早已連耳朵都變得通紅的臉龐,微笑到:“真可惜我們見面時你就一直閉著眼睛,真希望你能親眼看到我呀。”
其實我剛剛還在夢裡見過她那公主般的臉蛋, 但此時我卻說不出話,因為她用食指抵著我的嘴唇說到:“噓,好好休息吧,你要是再說話,我就繼續親你,下次就是嘴巴了哦。”
我們兩人也就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直到一個大叔猛地推開門岔了進來,他身上的酒氣味比甚至比開門聲更快地傳到了我的腦袋裡,根本不用思考來者何人。
“欸,我回來了啊,怎麽樣小林,還活著嗎?”
我慢慢扭過頭到:“……你是喝了多少,醉成這樣。”
菲悅卻不是很歡迎克萊爾,頭也不回到:“別理他。他一有機會就抱著酒瓶去找羅傑瑞聊天呢。”可是,不是她自己讓愛麗絲去叫大叔的嗎?
只見克萊爾靠在門邊,好像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房間裡看了一會,突然哈哈大笑到:“哈哈!你和林陽還沒喝酒呢,臉怎麽都那麽紅啦?菲悅,你不會是趁著我不在,對小林他……唔!唔!”
怎麽了?克叔居然被人偷襲了?
“乾得好愛麗絲!堵住嘴!活捉他!”話畢,菲悅一個起身,如狼似虎地撲到克萊爾身邊,好像是合著愛麗絲一起把大叔給抬了出去。
結果,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周圍、還有我的心臟回歸寧靜後,我卻並不覺得孤單,更不會覺得淒涼。因為沒有關上的門外,傳來的盡是歡聲笑語,把酒言歡,我的內心也跟著發散著開心的余熱。
我躺在這裡,雖然全身酸痛、動彈不得,但眼前仍然隱約冒出了一股白線:
“活著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