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住劍柄，對著彎月公園噴泉裡的鏡子狠狠砸了上去。

　　除了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什麽都沒有發生，鏡子不要說裂開，連個凹痕都沒有，那與鏡面同體的白線也沒有絲毫被擾亂的跡象，因此那個假月亮也未受任何影響，仍然平穩地躺在鏡子之中，掛在遙不可及的天穹之上。

　　這白線竟不為所動?是因為我敲不動鏡子嗎?

　　我於是搬來一塊大石頭，猛地投入泉中，以期能撼動泉中的月影，但是沒有用，那石頭還沒觸底，一道亮光打來，石頭就被吹飛，並在空中裂做無數碎片。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劍柄也出現了些許裂紋，這次總不能是我的鍛刀技術出問題了吧?

　　就在我還在思考怎麽破壞噴泉時，腦海中的白線突然開始狂亂的飛舞，我感到腦袋一熱，往後退去，白線卻又立刻穩定下來，化作一個個字詞和言語:

　　【誰?】

　　“你這家夥居然會說話?”

　　【……原來是個小毛孩，滾遠點，別打擾我休息。】

　　言盡，又一道白光從泉中湧出，勢要將我的整個身體一下打爛。但我不慌不忙地架起劍，劍鋒朝前，輕松劈開了那道看起來威力十足的白光。

　　“沒有用的，只要不主動觸碰這面鏡子，你就只會拿這些白線來嚇人而已。”

　　【什麽?】

　　“我會找到辦法乾掉你的，無論你怎麽躲藏，在我看來都不過是弄虛作假而已。”

　　【你說我在躲著?呵呵呵……不長眼的小屁孩。】

　　伴隨著一聲低語，眼前的白線開始脫離鏡中的月亮，它們瘋狂地翻騰著，千層迭起，似乎僅僅只是看著這副景象，就要連同我的腦袋也一齊攪得稀碎。

　　但我並沒有害怕，因為那些白線其實隻存在於我的眼睛裡，無所謂它們真正代表的是什麽，也無所謂它們到底是如何控制人類的情緒的，既然是我腦袋裡的東西，那我就能和它平起平坐。

　　【小孩，睜開眼，看看我到底是怎樣的一副存在?】

　　眼前的東西說到底是一個生物嗎?還是一種現象嗎?我不清楚，也無法理解，唯一能看到的就是白線彼此交合，漸漸組成了某種形狀和意向。

　　其實它的言語一開始也不是人類的文字，更像計算機的亂碼，只是我的大腦、或者說眼睛強行把它們“翻譯”了出來。

　　它的身形也是一樣的，從人類從未認知的存在，化為了它想要彰顯的形象:一位巨人，夜空之王，越過天穹，月亮此刻化作它的一隻眼睛。

　　或者說，那就是它想要的，人類心中神的模樣。超越所有生命的存在，以星穹為身軀，化銀河為衣襟，它就等同於這個世界，等同為唯一，既是一，也是全，至高無上又缺一不可的存在。

　　面對如此巨大，超出大腦理解能力的家夥，仿佛我們腳下的大地、這顆小小的星球也不過是它的一部分。它若是有聲道，只需輕聲微吟便可化震動為滅世的衝擊波，只需拂拂衣袖便可將萬千星辰如同碎渣一般掃除，此時恐懼又有何用?它只是路過，一切都將灰飛煙滅，神形俱滅……

　　“夠了，你真的以為就憑在我的腦袋裡製造這些幻覺，我就會把自己給嚇死嗎?”

　　白線帶著這副毀天滅地的景象，化作言語消散，我中止了它肆意激起的幻覺。果然，它並沒有真正的身形，就連眼睛也是虛假的，所以我隻盯著泉水裡的月亮，從未在意過天上的那個假月亮，

　　發現幻象無法撼動我的內心，它便開始用言語想要直接激起我的情緒了:

　　【呵呵……以前也不是沒有你這樣的人類，對你們來說很難得吧?千年一回?萬中無一?可惜的是，他們全都死了，而且是被我吃掉的。你、還有你們這個時代的所有人，也只會是一個下場。】

　　【……偉大的皇帝，驍勇的將軍，顯赫的貴族，高貴的騎士，遠見的酋長，智慧的巫師，強壯的原始人……他們當中或許有人能像你一樣站在我面前，只是最後都被我吃得連渣都不剩而已。】

　　【你又憑什麽覺得自己比他們更強?你憑什麽覺得自己能逃過你的祖先也逃不過的劫難?只是因為我懶得來吃你嗎?】

　　“真吵啊。哪有什麽你我他的，我隻想讓你從我的腦袋、從這裡滾出去，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

　　【讓我滾?回頭看一看吧小子，你的同伴怎麽樣了?你留在這，什麽都做不到，只是等著被我當作餐後甜點而已，這當中，恐懼和絕望是最美味的，你會是哪個呢?】

　　“克叔！”眼見克萊爾已經倒地，我急忙跑回他身旁，他似乎已經失去意識，原來這家夥只是在吸引我的注意，暗地裡對著克萊爾下手！

　　【哈哈哈，怎麽?內心動搖了嗎?你們這些人類全都一個樣，就連最後的死法都一樣無聊。】

　　我抱著克萊爾的頭，他好像已經沒了呼吸，我隻得罵道:“你這！”但是沒等我罵出聲，腦海就被絕望瞬間佔滿，白線凝結為一個個讓人喘不過氣的語句，鋪面而來，一下壓垮了我的思緒:

　　若是克萊爾死了，我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我們一起活下去的諾言又有什麽用?勇氣在死亡面前又算得了什麽?

　　“嗚！”

　　頭痛欲裂，但我不能閉上眼睛，那些白線已經趴到了我身上，就快將我絞死。

　　可是越是看著，就越是感到自己已是無力抵抗，就算拔下了脖子上的這股白線又能怎樣，天上還有無數條。

　　更絕望的是，克萊爾已經醒了過來，但是他的眼中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色彩，他已經……

　　白線越來越多，壓過眼前的一切，塞滿眼中的每一處縫隙，我的眼裡沒了黑暗，可我仍然什麽都看不見。

　　比黑暗更讓人窒息的，是眼中這只剩下白色的空洞世界，白得讓人感到任何力量都將無所指向，白得讓人感到就算閉上眼睛也不會有任何黑暗供人喘息，更不可能逃出去。

　　“可我絕不能閉上眼睛，絕不能！絕不能放棄！”

　　我的喉嚨開始擅自發聲說話，為什麽?

　　在這掩蓋一切的白色面前，根本分不清哪些白線是我內心的言語。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說出了出來?

　　“白線是殺不死你的！殺不死你！殺不死任何人！因為那些白線就是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是真正的白色！其他的一切不過是假象和你的延申，只是那個虛假的月亮擋在了你的面前而已！”

　　嗚！頭暈目眩。喉嚨和腦袋想告訴我什麽，可難道還有比眼前的這一切白色都更白的世界嗎。

　　片刻，我不再去管眼前到底是怎麽樣的，也不管腦袋到底痛不痛，它們皆是虛假之物。

　　唯有打碎面前的鏡子，伸手去抓住它背後的真相！

　　“額啊啊啊！”我握緊拳頭，向前揮出，砸在那片假裝自己不在場的月亮之上。

　　拳頭濺起的是水，而不是泥，更不是克萊爾的血。

　　“小林！快站起來！我們被僵屍包圍了。”

　　砸拳的手有些裂開了，但是真實的疼痛卻讓我感到清醒，腦袋裡傳來了克叔的聲音。

　　他沒有死！是啊，克萊爾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地被白線殺掉?白線是吃不掉我、也吃不掉任何人的，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它們只是激蕩起本就是屬於人類的一切情緒。

　　因為那些白線，就是人類的內心和靈魂！

　　呼！

　　我猛地起身，卻失去平衡，快要向後倒去時，靠在了克萊爾的背上，他叫到:

　　“握住劍，往左砍！”

　　“呃啊！”

　　一隻僵屍被削去了半邊腦袋，倒在我身前。

　　“呼！呼！”我架起一直在手中的劍，喘著粗氣，看著倒地的僵屍，對著它身上的白線補了一刀。我用劍撐著自己，身子隱約傳來不少燥熱，胸口也有些燜痛。

　　終於，我完全清醒過來，眼前不再被純白染盡，黑暗的幕布回歸，為數不多的白線重新為我編織起現實的模樣。

　　“你盯著那個噴泉看了好久，突然那玩意發出一聲咆哮，好像整個城市的僵屍就都暴動了，你幹了什麽啊?”

　　我吞了口水，重新拔劍站穩，卻幾乎落淚:“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嗚。”

　　這對克萊爾來說多少有點突然，但是有什麽事只能等突圍成功了再說。

　　周圍的僵屍並沒有一開始公園裡的幾隻那麽厲害，但是數量已經十分棘手，這個情況沒辦法使用火攻。而且在更遠處，我的眼睛捕捉到僵屍大軍正不斷從四面八方朝這裡逼近。

　　我們再次背靠背，砍掉了最接近的幾隻僵屍， 同時理清思緒，我說到:“克叔，我們得破壞這個噴泉，只有這樣才能結束一切。”

　　“該怎麽做?”

　　【是啊，該怎麽做啊?你們要怎麽活下去?】

　　我心頭一驚，這次不是腦袋裡的文字，因為克萊爾也聽到了聲音，我們扭頭望去，居然是一隻僵屍在說話。

　　克萊爾二話不說，即刻朝那僵屍斬去，地上就又多了一具殘缺的屍體。

　　但是馬上，另一隻僵屍便開口到。

　　【你能逃出內心的幻覺，又能逃得出這個公園，逃得出這座城市嗎?】

　　“……小林，這就是一直纏著我們的家夥?一切的元凶?”

　　“是的，但是光砍僵屍沒有用，它們身上的白線太少了，我們必須得破壞那個池子裡的月亮才行。”

　　“那就想辦法，我來掩護你。”

　　“克叔你不要緊嗎?”

　　“沒事，僵屍狂暴過後，我心頭反而好受了些，已經沒問題了。”

　　是的，白線此時正在全城擴散，想必是在召集僵屍，還有很多白線全都集中在鏡子裡，相對應的公園裡的濃度就下降了不少。

　　可是正因如此，該怎麽做才能破壞那面鏡子?

　　【你們居然不想著逃跑?我早已和這座城市、這片大地融為一體，縱使有太陽的力量也無法將我驅逐。你們只能等死。】

　　“太陽……你是說核彈嗎?那玩意我們確實沒有……”

　　克萊爾頓了一頓，再次將喋喋不休的僵屍砍倒，繼續說到:

　　“可是我們有林陽，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