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貿市的彎月公園,已是一片屍山血海。區別在於,那些屍體都還在動。
每砍倒一隻僵屍,就有十隻僵屍跨過圍欄、樹林和草叢,不停襲來。整個城市的僵屍都在被那顆假月亮牽引自此,必要將這裡僅存的活人徹底抹殺。
我們陷入苦戰,現在躲在當初克萊爾買票的那個咖啡廳裡,這裡除開沒了機器人,和當初也沒什麽區別,不過淪為戰場過後,很快也就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呼,呼——”
我們倆上氣不接下氣,已經砍倒了不知多少僵屍,一路殺到這裡,距離上不過是從學校操場一端到另一端的路,可是別說體能瀕臨極限,手中的劍都快被血肉糊滿了,我甚至不覺得外面還有除了屍體以外的落腳點……
好不容易突圍到這裡,我只能抓住任何呼吸的空隙,讓腦袋不停轉動,用眼睛繼續看清一切。
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盯著那個池子裡的月亮,無論身處何處,我都看得見它,無時無刻不在腦海裡和它較勁。
克萊爾咽了口氣,說到:“呃,還好這些僵屍沒一開始那幾隻跑得那麽快,不然真的頂不住了。”
確實,不過這個僵屍數量再怎麽說,我們兩人也不可能應付得過來,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有著眼“異常”的核心,只有我能用這副眼睛找到它。
破局點即是那顆月亮,其實也就等同於打破那面鏡子和其中白線。
月亮、鏡子、白線,三位一體,任何一方遭到破壞都能乾掉它。但是月亮被白線高高托起,遠在天邊;鏡子凝聚著白線作為護盾,本身又與大地融為一體,難以分離;唯有白線自身有可能被突破。
現在,東貿市所有的白線要麽在月亮旁,要麽在僵屍身上,要麽在鏡子裡,我們能接觸的只有後兩者,最後者的白線最多也最集中,那毫無疑問就是敵軍的首級了。
而化解白線的方法有兩個,要麽通過打擊白線依附的實體直接擾亂它,要麽看見它,並將其變為言語,然後說出。
所以,我一直盯著那面鏡子,正是在把它身上的白線慢慢剝離。
它也明白我在幹什麽,因此,相比於自己下場,動用僵屍來消滅我們更加合算。比起那副狂妄自大的形象,它其實遠比我們想象的奸詐狡猾,與其說是擁有偉大力量的神明,不如說是擅長操縱人心的邪神。
當然,無論是哪個我都不在乎,我隻想讓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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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爾正背靠著咖啡廳的櫃台休息,上次他來這裡,算得上是來買票旅遊,如今他隻想把票退了,回去好好喝一杯。林陽也坐在他旁邊,像是在盯著什麽東西。
啪!
玻璃被打破的聲音,看來即使躲在這裡不發出任何動靜,僵屍也能找到他們,情況糟透了。
更糟的是,除了面前的僵屍,林陽還在和自己看不見的東西戰鬥著,時不時少年嘴裡還會傳來一兩句詭異的話語,他卻幫不上太多忙。
“呃,我去解決掉進來的僵屍,你呆在……”
“我們一起去吧,順便找些東西把出入口都封住。”
“那到時候怎麽出去?”
“從房頂吧,廚房有梯子能上去。”
“呵,看來你是真不打算逃了。”
“克叔你不也一樣嗎。”
“……好了,休息夠了就起來吧。”
克萊爾並不知道林陽眼中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也無法想象林陽到底在和什麽戰鬥著。但是少年還在這,還在與死亡抗爭,還在與世界鬥爭,他還沒有放棄……那就夠了,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信任他,一如既往。
但是大叔也明白,再怎麽配合無間,一個人加一個人或許能大於兩個僵屍,但不太可能大於一百,更不可能大於一千,目前的處境就是這樣的,何況一千一萬都不足以形容外面到底有多少僵屍。
他和林陽來到破碎的窗戶邊,解決了翻進來的幾隻僵屍,然後用沙發、冰櫃之類的家具把門窗全都封死了,能爭取一分時間是一分。
兩人早就不期待援軍了。羅傑瑞他們就算進城,大概也只是來救人的,不能保證他們會回來和假月亮作戰;菲悅或許已經忘了他們,就算她記得,一個人又能幹什麽;德爾塔什麽的就更指望不上了。而且,就算他們全部出動,能打敗這麽多僵屍還有那玩意嗎?在這末世,兩人事到如今都找不齊一百個活人加機器人,而僵屍的數量卻是他們的千百萬倍。
但還遠不到絕望的時候,還遠沒有……
因為人類的歷史絕不只是這點東西!
“克叔,有辦法可以削弱它鏡子上的防禦,我從一個煉金術師那裡聽到的。”
“煉金術士?你在說什麽啊,話說你到底在和什麽東西乾架啊,現在總算有了點空,可以給我講一講了吧?”
僵屍步伐緩慢,若是一個個來,也就是被兩人一個個收拾,所以假月亮那家夥是想集結大軍來個總攻吧……也好,給了兩人一些休息的時間。林陽於是解釋到:
“額,是這樣的。這個城市被一個會吃人的怪物罩上了,但是它並不直接吃人,而是會在人的內心裡製造恐懼或是幻覺之類的玩意,先讓人發瘋,然後就容易讓人自相殘殺或是死於混亂了。”
“這樣啊。那聽起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啊,感覺僵屍都要麻煩的多。”
“唔……差不多吧。但是問題在於它吃了太多的人,它身上的白線……呃,它裡面的人類靈魂已經太多了,光是盯著它看都有可能發瘋,只不過它主要在針對我,而且把大部分靈魂都用來當作盾牌了,所以那面鏡子沒那麽容易被破壞。”
“人類的靈魂?也就是說我們只要把他們解放出來,那家夥就會自己完蛋是嗎?”
“嗯。我剛剛把一個古代煉金術師的靈魂給引渡了過來,他告訴了我不少有用的事情。”
“那是什麽?”
“我們可以找些電池和機器殘骸來,把它們接到那個池子的水裡,化學反應會把組成鏡子的貴金屬給析出來,這樣我們就可以繞過它的靈魂護盾,因為那玩意似乎是不知道這種知識,沒有構築相應的屏障。”
“哈哈,連我都知道這種反應,這樣可以把貴金屬鍍到刀劍上,也能鍍出一個鏡子來,對吧?也就是說那玩意讀的書還不如我多?”
“額,大概吧。反正它不讀書也能活下去,只要吃人就能永生,那大概是懶得去讀書的吧,人類的知識對它來說估計也沒有用。”
“呵,可有用了……玩弄人心,吃了那麽多人,還瞧不起我們,現在就要它付出代價。這遍地不都是機器人的屍體嗎,我們只要能出去,抄起一個往水裡一扔,它就完蛋了。”
“那我們還是先考慮下一波該怎麽突圍吧。”
找到對策後,氣氛總算輕松了些,閑聊之中,兩人包扎好了林陽裂開的一隻拳頭,從背包裡拿了點東西傍身,便把多余的負重全留在了這裡。看到愛麗絲的衣服,克萊爾還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鼓勵林陽。
這讓兩人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也是窩在一個黑漆漆的小建築裡,討論著關於周遭的一切,最後隻拿了幾瓶水就上路了。即使世界看起來已是絕境,兩人也在尋求活下去的出路。不過誰又說不是呢,這裡不也是大災變的第一天嗎。
像這樣的交流,也不過是從遠古開始,人類一直就在做的事情,人類的歷史除了用文字,便是如此傳承下來的。
所以,“他們”從未死去,人類的知識、歷史還有靈魂,從未死去。
“我能看到他們說的話,看到每一個被它吃掉的人死前說的話,甚至能看到僵屍在說話……那些白線組織的言語,就是他們在說話。”
“而他們,那些勇者,只要來到它的面前,沒有一個屈服於這家夥。”
“他們或許死了,但精神從未滅亡,尤其是其中支撐著我們的那部分。”
是的,支撐人類走下去的精神,自古就一直流傳著:原始人的勇敢、巫師的求知欲、酋長的責任心、騎士的自信、貴族的廉恥、將軍的統帥,皇帝的尊貴……
雖然那家夥隻暗搓搓地說了些偉大的人來諷刺林陽,但少年心裡明白,無論高低貴賤,如果人類一直努力想走在更好的道路上,那麽一切好的精神就應該被傳承,並發揚光大,這才能稱作時代的進步,否則歷史就是停滯不前的,也就不可能戰勝大災變。
此時此刻, 毫不誇張地說,林陽的行動就是一種歷史的代表,只有他能通過白線聯系起從古至今的一切,而他也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之上。
不,千千萬萬的人,無論遠近,無論時代,無論生死,就在林陽的眼中和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這個世界,並將決定一切的選擇交給他、交給自己從未磨滅的靈魂!
咚咚咚!
圍著咖啡廳的僵屍越來越多,不停地拍打著建築,眼看就要擠開林陽和克萊爾臨時設置的障礙物了。兩人按計劃爬上梯子,準備最後的殊死一戰。
啪!
一聲清脆的爆炸自夜空傳來,緊接著便是有序的機槍掃射,伴隨著人們衝鋒的怒吼,掃空一切敵人。
聲源離他們很近,兩人來到房頂,循聲望去,天空中燃起了一顆照明信號彈,它取代了夜空中那顆虛假的月亮,驅逐大地上的一切黑暗。
兩人並未有太多驚訝,因為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即使不抱希望,援軍依然趕到,這意味著每個人都已經基於自身做出了堅定的抉擇。
林陽回過頭來,再次盯著那顆鏡子中的假月亮,他發現那其中的白線不再安寧,仿佛聽到不遠處人群的呼喚,它們也跟著躁動起來,無時無刻不想脫離控制、獲得解放。
少年於是說到:“你輸了,這就是你從未戰勝過我們的原因。”
也不知那假月亮是否聽到林陽的宣言,但它的光輝卻在不經意間慢慢褪去。
看來,它也不過是一顆黯淡的星星而已,而真正的月亮、真正的光芒到底來自何方,人們心中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