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聯系上羅傑瑞他們了嗎?”

　　“還沒有，估計得再往那邊走走。”

　　我們到了第一次來東貿市時，用作藏身處的山洞，這裡正好就在‘東貿市和外界’的交界面上，交通也便利，確實是個合適的臨時據點。

　　不過既然聯系不上羅傑瑞，這裡也不值得久留了，我們隨即繼續開車上路，和第一天來到這裡的路徑如出一轍。

　　也就是說，我們其實在往菲悅家的方向開，至少大體上是這樣，不好判斷是因為整個東貿市現在看不見了，不是我的眼睛有問題，而是那已經被‘某種東西遮住’。

　　東貿市周圍一定范圍內的時空與外界不再連續，仿佛隔了兩層膜，一層是月亮的不同產生的分界，一層是東貿市本身在已經看不見了，誰也不好說在那“裡面的裡面”又是什麽樣的情景。

　　月光很亮，照得道路清明，越過樹林，又顯得那片空洞的黑淵無比突兀，那本該是一座無數人生活的城市，現在卻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裡面恐怕就是一個地獄，是災變之夜的重演。

　　而我們正是在向著那個地獄駛去，因為我們要去救一個人，可能在旁觀者眼裡這是天方夜譚，但對我們來說理由已經十分充足，唯一的問題就是該怎麽去救她。

　　……嘶嘶……

　　【……這裡是……彎月難民中心廣播，你已進入我方通訊范圍，若要聯系，請調整頻率至(XXX)MHz，說明來意，視情況，我方願意為有困難的幸存者提供幫助……】

　　電台沙沙作響，終於能用了！

　　我沒有把頻率調到廣播要求的，而是直接調至和羅傑瑞約定過的通訊頻道，帶上耳機，開始建立聯系。

　　【彎月，彎月，這裡是小湖，我們正在東貿市周邊活動，需要進城，請提供幫助。】

　　【……小湖，已收到你的信號，請稍等……】

　　很快，沙沙的錄製音轉換為了通透的人聲，是羅傑瑞的回復。

　　【小湖，小湖，這裡是羅傑瑞，是林陽在通訊嗎?你們來到東貿市是想要救援己方成員嗎?】

　　羅傑瑞開門見山，顯然難民中心也遭遇了同樣的異常，那麽溝通就很方便了。

　　【是的。你們是否有關於東貿市近期的情報?】

　　【很遺憾。除了今早發現裂縫有‘閉合’的現象，沒有任何關於東貿市內部的情報。】

　　【收到。我們仍然準備進城。方便說明你方有何打算嗎?】

　　【我們正在進行會議，集體決議，視情況可能會組織救援隊。你方可自行決定，不必等待，祝你好運。】

　　【收到。祝一切順利。】

　　通訊完畢，沒什麽有用的信息，甚至連羅傑瑞會不會出動都沒個定數，而且他們也不清楚東貿市的現狀，情況不容樂觀。

　　看到我的表情，克萊爾估計猜到了羅傑瑞說了什麽，他繼續問到:“怎麽辦?還要去莊園嗎，還是直接進城……”

　　“不一定要去莊園才能找到德爾塔，我試試用電台能不能聯系上它。”

　　“那我先把車開到離菲悅家近的地方。”

　　我點頭回應，繼續調電台的頻道。在好幾個公共頻道都收到了應急廣播，比較全面的有:

　　【東貿市應急管理部門216X年12月10日20時43分發布全城緊急避難通知:我市有大規模暴力襲擊事件發生……西區、西北區、西南區有火災，所有人員請立刻撤離上述區域，這不是演習……】

　　西北方……那不就是菲悅家的位置嗎，事態真的越來越嚴重了。

　　不一會，我在一個原本是放送旅遊廣告的頻道找到了莊園的廣播:

　　【親愛的旅客，鑒於東貿市目前發布的緊急通知，我們建議您短期內不要離開莊園，或是前往城市……若你有任何在城市的資產尚未轉移，請及時聯系保險公司商量理賠服務，莊園可以為您提供一些相關材料和證據……】

　　聽上去無關緊要，似乎可以看出德爾塔仍然在‘協議’的控制之下，若不是這樣，也許還可以期待他發動救援。

　　然而，我轉念一想，現在德爾塔就算來前來救援，也隻對一些有的沒的富人負責……如果我們本來期待的兩個救兵都是奢望，那情況可能真的不能再糟糕了。

　　無論如何，人都得去救，我於是說到:“克叔，我們先進城吧，這裡離菲悅家已經很近了吧?”

　　“差不多。但我們只能步行進去了，因為看不見那個黑罩子裡到底是什麽情況。”

　　克萊爾提到的黑罩子，也就是我們第一天來到東貿市時就一直有的裂縫，目前它蓋住了整個城市，實際上，我們就連能不能‘進入’那道裂縫裡面都是個問題，沒有任何保證。

　　可是沒時間繼續瞎想了，將車藏好，我們順著接入城市的馬路，在早已熄滅的路燈之下，朝著菲悅家的大致方向趕去。

　　然而，越是靠近東貿市，我越是感到克叔的腳步裡多了一些躊躇——他感到害怕。

　　就和他第一天來到這裡時一樣，那道裂縫傳來的威壓是實實在在的，並不是心理錯覺，更不是性格上的軟弱，而是一種面對未知的本能恐懼。

　　最終，他停下來，似乎已經搞不清楚該往何處前進了，我們離東貿市只剩一點距離，就在那道比這深夜更黑的裂縫之下，馬路被其攔腰遮斷，仿佛直通深淵。

　　我按著他的肩膀，鼓勵到:“沒事的克叔，交給我吧。”話畢，我走上前去，睜開雙眼，直面那個巨大的異常。

　　%-%

　　他又要用自己的眼睛了嗎?

　　克萊爾在心裡想，默默看著林陽來到他的身前。

　　少年好像在說交給他吧，其實克萊爾已經聽不太清林陽在說什麽了。

　　他寒毛直豎，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上滑落，內心焦急似火，牙齒卻好像冷得打顫，站在那道裂縫之下，他隻想閉上眼睛轉頭就跑。

　　然而這小子卻向前走去，就快要‘撞著’那道裂縫了，克萊爾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叫出聲。

　　他不是沒想過到底能不能進到裂縫裡，因為既然還能收到裡面的無線電廣播，說明城市還在，同時也有東西能傳播出來，那麽理論上應該是有辦法進去的。

　　可是廣播能傳出來，並不意味著他們也能順利出來，他們一路上從未看到任何逃難者。

　　要是進去就意味著再也出不來了怎麽辦?

　　一路走來，只要面對那道裂縫，類似的疑問就不斷自內心出現，恐懼和不安隨之壓在心頭，就像是那道裂縫不僅因為距離的接近而變大，更是在心裡被放大，簡直快要被它裹住心臟，令人窒息。

　　說實話，要不是林陽還跟在自己後面，他沒有一刻想要面對這個無比異常的東西，更別提向它靠近了。

　　少年一番打量，總算說話:“克叔，拉著我的手。”隨即，他拔出背上的劍，朝那裂縫刺去。

　　聽到林陽的話，克萊爾鼓足了勁，他沒有遲疑，拉起少年另一隻向後伸來的手，閉上了雙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閉眼，但是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們已經成功進入了東貿市之中，同時腦海裡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話，只是那聲音裡夾雜了幾分少年的音色。

　　「歡迎回到地獄」

　　呼！

　　張眼望去，建築和街道出現在克萊爾眼中，看來他們是順利進來了。

　　這個過程對他來說很是突然，不由得錯愕到: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大災變的第一天?

　　不過穿越的不是他，而是這整座城市。

　　警報，槍擊，僵屍的嘶吼，人群的慘叫，爆炸一輪接著一輪，仿佛每棟樓都在顫抖、每條街道都在崩塌……無需確認，這裡就是災變之夜的重演。

　　街道上火光四射，四處彌漫著煙塵，建築與車輛的碎屑殘骸到處都是，而且還在不斷增多……這還只是城市邊緣低密度建築群的樣貌，若要說這只是一個湖畔鎮的放大版，那市中心估計只能比地獄更像地獄。

　　然而，滿城的大火卻連半個天空都無法照亮，夜空中那輪滿月的光輝壓製著地面上的一切。

　　回頭看去，克萊爾重新看見了那道遮住整個城市的黑色裂縫，由於靠的很近，此時它更像一道橫在自己面前的天塹，可是他並非在懸崖邊上望著它，而是在谷底。

　　林陽輕咳到:“我們走吧，克叔你還記得菲悅家在哪嗎?”

　　少年按照約定的，在說話時夾雜一些標志，用以區別自己說的話和白線變成的言語，不過克萊爾其實並不需要林陽再刻意去做標記了，因為他早已能自己區分出來。

　　“記得，你跟著我吧。”克萊爾說罷，再次回頭，重新直面相比於那道裂縫，更顯真實的殘破城市。

　　林陽則重新回到他的身後，期間克萊爾撇了一眼:少年此時仍然張著眼睛，他眼裡的那條白縫仿佛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指引。

　　所以，他其實是看得見路的，“只要他想”。

　　而且同樣的，少年也能比自己更快地發現僵屍，或者說是看見‘異常’，無論他是站在自己身後，還是在身前，甚至也無所謂少年面前有沒有什麽東西遮擋，他的眼睛本就是一種‘遮擋’，其他的障礙在他眼中沒有任何意義。

　　之所以林陽他還要跟著自己後面，無非是兩人的習慣而已，無關他用不用那雙眼睛。

　　大叔多少還是不願意少年睜開眼睛，他並不是要少年當個瞎子，而是拿不準看見那些白線到底意味著什麽，但是如果林陽判斷自己有必要睜開眼睛， 那他也沒理由去阻攔。

　　克萊爾邁步開路，林陽緊隨其後，兩人盡量避免危險的路徑，在瀕臨毀滅的城市中尋找出路，簡單來說，僵屍喜歡什麽，他們就繞著那些東西走。

　　僵屍喜歡噪音，就遠離車輛和報警器，不要使用槍械;僵屍喜歡光亮，就遠離火光和電燈光，不要胡亂打開手電筒;僵屍喜歡人血味，就遠離人群，不要受傷。

　　是的，人群，這裡還有很多活人，兩人前腳才落入路邊建築的陰影中，就有一個驚慌失措銷售打扮的男子掠過他們身後。類似的人，光是在兩人處在城市邊緣的短短幾分鍾就有好幾十個。

　　而先前那男子步伐慌亂，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他們剛剛進城的位置，然後一頭扎進籠罩城市的裂縫之中，沒入黑暗，接著消失在兩人的視野裡，也不知道他是成功逃離了，還是怎麽的。

　　只是，前者恐怕不太可能，因為兩人在外面也沒有看到有人逃出來。

　　沒有余力去管其他活人，如果說大災變還有什麽第二法則的話，那就只能是“自救吧”。與其對這個混亂的世界還抱有什麽希望，不如奮起反抗，與災難抗爭，爭得活下去的那一口氣。

　　每個人都有爭得自己這口氣的方式和努力，那個憤怒的女子當然也是如此，如果要說她是怎麽爭得的，答案自在大家的記憶之中。

　　也許她忘了，但他們兩人沒有忘。

　　也許她確實忘了，但她的生命不會忘。

　　菲悅還活著，所以林陽和克萊爾會去救她，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