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夜半,宿舍傳來一陣敲門聲。
聲音很輕,沒有吵醒熟睡的菲悅,而林陽與克萊爾剛剛和愛麗絲談完事,也都沒睡。
林陽面對克萊爾默默點頭,大叔於是前去開門。兩人之所以放下戒心,是因為之前走廊傳來的腳步聲,他們倆都很熟悉,是鐵頭。
“哎喲,有個小公主睡著了?我來的不是時候?”鐵頭從門縫中只看一眼,就弄清了昏暗燭光下的房間情況,讓克萊爾想起了過去的林陽。
“沒事,她睡得很死的,進來再說吧。”聽過愛麗絲的記錄,克萊爾大概知道鐵頭深夜造訪的緣由,便直接讓他進來說事了。
以往大手大腳的鐵頭,如今只能躡手躡腳地慢慢挪到椅子上。加入三人的對話,他先打趣地說到:“謔,你們這也有個機器人啊,接下來她可能會有不少同伴了。”
“有什麽事直說吧,是不是機核派在搞事情?”
“哦?你們已經知道這些家夥了?我也是前幾天回來才剛知道有這麽一幫人。他們人很多了現在,而且強行佔領了大巴車,準備每天一早就動身前往一個莊園。”
“怎麽會,傑瑞管不住他們嗎?現在這情況怎麽能搞內鬥呢?”
“唉,要我說,這群人想找機器人來幫他們乾活,那隨他們去就是了,送他們倆車也無妨,只要別再死人就是了,我可不想又在自家基地裡打僵屍了。”鐵頭很是遺憾,緩了緩繼續說到:
“但是傑瑞放不下他們,而且要是搞綏靖政策,這群人真的會得寸進尺,傑瑞這時還在大廳裡準備談判呢。我受不了了,想來聽聽你們的意見。”
聞言,克叔搖了搖頭說到:“鐵頭,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想管這些什麽權力鬥爭之類的事情。他們想幹嘛,人又多,那就去幹就是了,讓傑瑞給他們輛車差不多了。”
聽罷,鐵頭又歎了口氣,他也知道克萊爾幾人不過是外人,按理說難民中心發生什麽,他們沒義務去管,平常幫幫吃飯的忙就是了,有問題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何況他們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無論是出於人情還是道理,鐵頭都難以開口讓他們留下。
“哎,那看來大家的意見都差不多咯,好不容易有那麽多人,結果又要減員了。”
“別那麽悲觀嘛,萬一他們真找到了能用的機器人,那也挺不錯啊。”
“……那倒也是。不過你們可能還不知道吧,給那群人領頭的,是布洛克。”
兩人並沒有聽愛麗絲提到此人,她雖然之前每場演講都參加,但布洛克是最近才從幕後走到台前,她這兩天在照顧傷員,正好錯過了。
聽到此人的名字,克萊爾眉頭一挑,習慣性地往褲兜裡掏煙,但是想到菲悅已經睡了,他的手又放回了桌上,看上去坐立不安。
林陽說到:“那我知道傑瑞為什麽不願輕易作罷了。這家夥說難聽些就是個殺人犯,現在卻坐到了幫派老大的位置,任誰都不會放心的。”
“就是這樣。他鼓動人心確實有一手,不過一碼歸一碼,他們想去找機器人這件事,我沒什麽意見,問題是……”
沒煙抽的克萊爾難掩焦躁,打斷鐵頭直言到:“問題是他們太著急了,這不是在把自己往火堆裡送嗎一群傻子。”
鐵頭順勢喝了杯愛麗絲接過來的水,繼續說到:“是了,他們真的好好準備出行了嗎……而且他們憑什麽覺得找到主腦之後,機器人就會馬上加入呢。”
“切,誰知道,隨他們便吧。”話是那麽說,一想到是布洛克在帶隊,克萊爾如哽在咽,他直覺到,要是發生什麽意外,可能會死很多人。
克萊爾看了看林陽,內心想到,要是這小子也不想管,那就隨這群人去吧。
林陽倒沒有那麽著急,他繼續問到:“鐵頭,他們要找的莊園是不是東貿市附近的那個?”
“是啊,還能是哪個。你們去過那兒嗎?”
“我們上次到這裡之前,就是從那來的,之後多少也打算去那看看呢。那裡確實有個主腦,叫德爾塔,不過……他們有辦法改寫那家夥的協議嗎。”
鐵頭答到:“人工智能的原協議,在緊急情況下是會被它們自否掉吧?災難時一切以救人和幫助災民優先。”他果真對機器人的事也很熟悉。
林陽則解釋到:“原本是這樣,問題是東貿市經歷過至少兩次時間回溯,所以每次德爾塔嘗試自否都失敗了,他才一直沒派出過救援。”
“難怪。那布洛克他們就更不可能改寫主腦的協議了啊,東貿市這都沒了怎麽改寫。”
“他們可能不知道情況,不過……我覺得這個布洛克估計還有什麽後手,要不然他憑什麽坐老大的位置。”
聽完林陽推演,克萊爾暗自感歎少年的心思一如既往的縝密,自己確實著急了些。
於是克萊爾接過話,繼續說到:“那怎麽說?拱手把德爾塔也讓給他們嗎?他們既然會霸佔大巴,那想必也不太可能會分享主腦吧?”
這時,愛麗絲突然插嘴到:“可以讓愛麗絲見到主腦德爾塔,愛麗絲有辦法讓它重獲自由。”
愛麗絲主動開口,多少讓人有些意外。
林陽卻有些懷疑,他問到:“你有辦法嗎?德爾塔的算級和規模是你的好幾百倍吧?”
少年說得不錯,雖然同為人工智能,但說難聽些,不同人工智能的差別,比人和狗的差別還大。像是林陽手機自帶的AI,就算裝到愛麗絲身上,也不可能讓愛麗絲運行起來。
同樣的,愛麗絲和德爾塔,既不是同一代人工智能,也不是同一類人工智能,一個是主腦,一個是育兒機器人,能夠執行的運算規模,能夠組織的邏輯鏈深度,都不可相提並論。
愛麗絲卻說到:“沒問題。如果各位實在沒有辦法,愛麗絲可以試一試。這不是要覆寫人工智能,只是改寫它的部分協議而已,情況沒有各位想得那麽困難。”
“而且,”她再次端來水,然後坐正,繼續補充到,“愛麗絲也很想讓德爾塔重獲自由,但是,讓布洛克一行人做這件事可能會損害他,甚至會讓結果適得其反。”
嗬,鐵頭和克萊爾不約而同地想到:這家夥是想去解放自己的同類,這可有夠稀奇的。
而林陽此時更狠心,他勸說到:“可要是你失敗了,被德爾塔認為是有敵意的入侵,那你可能會反過來被覆寫、甚至被燒掉呀。要是沒了你,菲悅會很傷心的,我們也會失去一個重要同伴呀。”
他居然在對一個機器人打感情牌,但是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招對愛麗絲最管用。
“可是……是啊,我不能丟下菲悅小主人不管……對不起,是愛麗絲太武斷了。”
“沒事,只是我們確實不一定要去找德爾塔呀,何況還要搭上你呢。”這一碗辣椒一碗糖的,他什麽時候學會了這種說話技巧?
“嗯,愛麗絲明白,我會跟著你們。”
見愛麗絲不再自作主張,幾人都松了口氣,要是她為了德爾塔就那麽奪門而出,那怕是除了菲悅,誰也叫不住她。
可是問題依舊沒有解決,雖說如果去找德爾塔,可以有愛麗絲幫忙,但要不要去找德爾塔,這件事還沒個定數呢。
克萊爾再次確認到:“鐵頭,你說他們一早就要開大巴去莊園了是吧?這車在雪地開得動嗎。”
“不好說,所以我才講他們不知道急著去幹嘛。我看他們也不像有個好好準備的樣子。”
“他們所有人都要去?”
“是的,大概四五十號人,所以只能坐大巴。”差不多半個東貿市的幸存者都在,確實不少人。
聽罷,克萊爾毫不留情地批判到:“那麽多人去搞毛啊,怪不得要佔個大巴車。”
“從這過去,平常開車也差不多要大半天,現在這個路況一天能走一半路都不錯了,他們三十個人要帶多少吃的出去?目的地要是沒有補給怎麽辦?”
大叔說得不錯,八個人去打獵、挑選人手、備足補給、保養裝備、規劃路徑……這麽慢慢準備了好幾天,就這,還因為遭遇雪崩而差點死一半人,現在這群人想著開個大巴,就要去佔領一個滿是機器人的莊園?以為是去郊遊呢?
一通說完,克萊爾罵道:“擦了,真不靠譜,傑瑞就這麽讓他們揮霍資源,分裂團隊?”
“他也沒辦法啊,就算搞投票,肯定也是讚成機核派的人多,我們總不能直接拿槍指著他們吧?那恐怕走的人更多,甚至還會反過來被布洛克利用,讓人倒戈都有可能。”
“可我就搞不懂了,那個布洛克不過是搞了個空頭支票,就這麽多人都相信他了?明明傑瑞打生打死,才剛剛搞到不少吃的回來。”
“嗯……這估計是因為,那家夥的支持者本就是東貿市這幫人吧。”
“唉,那就隨他們去吧……林陽,你是怎麽想的?”
“……這樣讓他們走了,可能不是個好兆頭。要是他們失敗了,肯定會死人,要是他們成功了,那人人都有可能往外跑,到頭來還是會有人死。”
“說難聽點,死就死吧,也不關我們的事。”
林陽默默點頭回應,他雖是算得上間接救了東貿市的幸存者,但是這群人之後又該幹嘛,和少年並沒有關系。
對少年和大叔來說,不可能有後悔之類的情緒,畢竟兩人只是為了去救那個熟睡的公主嘛。他們頂多是糾結一下,自己該幹嘛,或是作為一個幸存者,在末世基本的做事準則上,多少不滿機核派的行徑。
所以,林陽建議到:“反正在這發牢騷也改變不了什麽,我們就去親眼看看他們到底在幹嘛吧。”
“行吧,我和你一起去吧。”說罷,克萊爾便起身而去, 看來他其實更想出去抽抽煙。
沒想到,愛麗絲又主動到:“二位稍等,愛麗絲也要去。”
看來愛麗絲確實很關心這件事,可總要留個人看著宿舍吧,現在難民中心風雲變幻,可並不太平。
於是三人剛起身,視線就包圍了還坐著的鐵頭。
“……你們不會要我來照顧這位睡美人吧?”
克萊爾輕松地開口到:“放心,我們信得過你。反正你不就是受不了了,才來這兒的嗎。”
愛麗絲也鄭重其事地說到:“是的,愛麗絲也信任鐵頭先生。”
林陽雖不說話,連眼睛都沒睜開,但鐵頭最不可能背叛的就是傑瑞和少年,無奈,他隻得到:“你們這……唉,那好吧,你們就替我去幫傑瑞說說理吧。”
林陽再次點頭,克萊爾揮了揮手,愛麗絲則是十分得體地鞠了一躬,兩人加上一個機器人,就這麽去往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三人都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一個被機械吞噬的不幸軍人,和一個被機器養大的幸運裁縫。
“唉,”他再次歎氣,撓了撓自己的鋼鐵腦袋,靠在椅子上說到,“結果到最後,事事都和自己沒有關系啊。”
鐵頭雖是如此自嘲,但大家都知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無論的林陽一行人,還是傑瑞一行人,抑或是默默踏實勞作的眾難民們,他們的汗水與努力未必被逐一譜寫,他們的功績也未必被世人知曉,甚至未必有幸存者知道他們曾救過自己。
但正因如此,他們才值得作為故事的主人公而承擔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