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避難所內外依舊一片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段。
林陽並沒有睡多久,如果不算上前半夜,他在避難所隻睡了一個小時多些,然而他卻自然醒了,倒不是被冷醒的,他是被噩夢裡的慘叫聲吵醒了。
他醒來後,摸到手機,按了好幾下,屏幕也沒亮,剛要翻身,便被半個身子傾斜的失重感嚇回現實,他在腦海中往後一跳,意識和記憶馬上抵住他的背部,使他猛地在長椅上坐了起來。
呼——呼——,咕啊……
他滿頭大汗,嘴唇和喉嚨無比乾渴,想咽一口水都做不到,可能是自己睡覺前吃的那個蛋白食物太幹了吧?他胡亂想著,直到克萊爾拿著一瓶水來到他身旁。
克萊爾壓根沒睡,按他的說法,平常這個時候他還在上班。
“呃啊,呼,你是……克叔,我還在這裡,還活著……”水有些冰冷,刺痛喉舌的同時也刺醒了林陽的意識。
似乎在他的夢裡,自己早已死了,不過也說不準啊,大概那個剛成年、和家人來旅遊的大學生確實是死了。現在的林陽是躲在避難所的一位幸存者,一位末世的活人。
同是幸存者的克萊爾對他說到:“要上廁所就去外面吧,我在周圍看了看,除了植物和一些有的沒的鳥,還活著的就只有我們了。現在還可以放心。”
林陽略微點頭,來到避難所外小解,外面依舊很黑,新鮮的空氣和廢液的排出讓身體清醒了許多。小解過後,他繞著避難所走了一圈,大致記清了避難所周圍的環境是怎麽樣的。
除了正門的水泥公路,包括後門都是被樹林環繞的,樹木並不是很密集,低矮的灌木也稀稀落落,不知道上面有沒有什麽能吃的果實。
土壤十分松軟、散落的石頭、掉落的長樹枝……那正好是個趁手的筆直木棒,林陽撿起它,隨意揮動幾下,木棒依舊飽含水分,十分結實。
林陽回到避難所,鬧了個烏龍。克萊爾看到他拿著長杆器械,以為是另一個幸存者,卻因為對方持有武器而遲疑著回應,直到林陽叫他“克叔”,他才打消疑慮。
林陽此時也意識到,他能比克萊爾更先看到對方。
在夜晚看得更清楚,也看得比別人遠,其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天賦,也許正是因此,他才能在斷電的街道中順利擺脫死亡的追逐。
於是林陽提議,不如就趁現在行動吧?他對克萊爾說自己在晚上也可以看得很遠,在此時這當然是一種優勢。
克萊爾卻拿不定主意,說到:“在黑暗中看得遠確實不錯,但是僵屍依舊可以聽到。”
僵屍雖然對噪聲敏感,但聽力到底如何?聽到聲音就會動,和能不能聽到聲音本身,這是兩碼事。他不清楚僵屍的聽力到底有多遠,是否如同野獸一般敏銳,或是被病毒還是什麽的強化過?
林陽當然也說不準,因此他說道:“要不我們試一試吧?”
“你說試一試?”克萊爾十分驚訝,他不知道這是一種膽量,抑或有勇無謀。
“是啊,它們總會落單的,尤其在小鎮邊緣,我跑出來時,那裡感覺只有很少的僵屍。”
兩人雖是面對面,克萊爾卻看不太清林陽的臉上是什麽表情,但他能察覺到少年的氣魄,以及從他握住的木棒上傳來的堅定。
這是在冒險。克萊爾的動物本能警告著自己,即使是輕傷也可能會導致死亡,動物的本能不允許它做出不符合“生存理性”的決定。
但是克萊爾並不只是動物,雖然他還在當酒吧老板時,總被人叫做“熊店長”或是“狼叔”,但是他無疑也是人。
是的,他當然能感受同樣來自少年的、人的情緒,以及隻屬於人的理性:
我們還有什麽好失去的呢?
林陽不必多說。克萊爾的父母早已安享晚年,駕鶴西去,更幸運的是,他們的遺體還是火化的。
他沒有結婚,自然也沒有子嗣,現在想來,自己僅有的家人在這狗屎一般的噩夢世界降臨前就離開,也算是十分享福了吧。
反過來說,束手束腳只會坐以待斃……一番心理鬥爭後,克萊爾燃起了自己的熱血,同意了林陽的意見,只是他說到,不要專門去做這件事,而是可以在找車的路上順道做。
林陽點頭認同,握住木棒的力道又多了三分,這力量源自人的勇氣,而非動物的怯懦。
兩人首先檢查自身的條件:
冬季,他們的衣服都算厚,林陽穿著兜帽外套、寬松的運動褲、運動鞋和保暖內衣褲,克萊爾身著長風衣外套、保暖毛衣背心、襯衫和襯褲、牛仔褲與皮鞋。
但是只靠現有衣物的材質和厚度顯然不足以阻擋僵屍的攻擊,他們於是用手頭的材料簡單武裝自身:
將急救夾克用小刀切成布條,把廢紙綁到身體上柔弱且暴露的部位,例如四肢和腰腹,再把最外層的紙對折,互相壓住,這樣既能遮掉急救夾克顯眼的反光材料,又不至於使自己毫無防備。
紙質裝甲除了可能會有些礙手礙腳,妨礙關節活動,以及是一次性的以外,沒有其他缺點。防具有了,然後是武器。
兩人將木棒削尖,又找到一些更結實和粗厚的木棒,將其削成長矛一樣,並且留下了幾個備用。除非萬不得已,沒有人會想和僵屍徒手肉搏。
最後他們把大部分食物用淺坑藏好,只在顯眼處以及隨身留了幾瓶水,便上路了。
這是林陽與克萊爾和亡者共舞的第一夜,也是千千萬萬逃過第一波災變的幸存者成為亡者的第一晚。
憑借林陽的夜視,他們沿著馬路出發,相比遮擋視野的樹林,筆直的馬路更能發揮己方的優勢。雖說不能和白天看的一樣遠,但在這個晴朗的夜晚,月影和星光也夠用了。
僅依靠星月就能看清幾十公裡外的人,其實少之又少,歸根結底,是這些光線對大多數人而言太微弱了。林陽覺得對僵屍來說大概率亦是如此,要不然自己也逃不出市中心。
他逃跑時看到不少人在黑夜裡跌跌撞撞,他們其實並沒有被僵屍直接追上,卻在混亂之中自己跑入了僵屍群裡,而冒險打著手電筒找路的人,下場卻是更慘……
林陽想起了小時候和同伴玩耍,自己也是憑借夜視成為了夜晚的躲貓貓之王,想不到斷電過後,他還能靠其苟活一陣。那些小夥伴,他們現在都還活著嗎?
在黑夜裡走了沒多久,林陽便不再去想這些徒增悲傷的事情,他已有決心和這片深黑的世界不停地做了斷,也就是不斷地活下去。
一路上沒什麽危險,甚至連常見的夜行動物沒見到,兩人頓感似乎除了他們,這世間已然再無活物,甚至連太陽都死了。
3公裡的路,他們走了半個小時,既想走得快些早點完事,又不敢在黑暗裡大手大腳地邁步,結果反倒是和一般步行的速度差不多。
沿著馬路抵達小鎮邊緣後,情況開始發生了變化。
他們在很遠處也隱約看見了,那就是市中心的幾處高樓上,已然揚起熊熊大火,其中包括林陽幾個小時前還在睡覺的酒店。
這顯然不是軍隊所為,克萊爾想起自己離開加油站時,亦是聞到空氣彌漫著些許汽油味……但是沒有聽到爆炸聲,也就是說加油站尚未被點燃。
兩人察覺,他們此刻正在上風向,也就是說火勢暫且應該不會蔓延到這邊,可是此刻,小鎮中心已然是顆定時炸彈。
雖是離的遠,但兩人知道,要加快行動了,否則亦有可能身陷火海。而且要是等到小鎮都燒乾淨了,找到車的可能就更小了。
在馬路和外環公路連接小鎮街道的十字路口,他們躲在道路邊上的垃圾桶後面,向街區望去,不遠處已經可以看到一些低矮建築的輪廓,那是小鎮郊區的一些居民樓,典型的西式風格大宅子,其中有不少自帶院落和車庫。
在不遠處的街道盡頭,他們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零零散散分布的僵屍看上去行動遲緩,然而這並非因為那些僵屍已經在無意義的漫遊,雖然緩慢,但它們都朝著市中心前進。
因為市中心時不時傳來的建築倒塌聲、尖叫聲、警報聲和槍聲連林陽他們都聽得到。
僵屍被吸引前往那邊,這是個好機會,林陽盡量不去想仍然留在市中心的人此刻是何等悲慘的命運,他仔細朝那些僵屍看去,終於搞懂了為什麽它們走得那麽慢。
那些僵屍都是老者。
如果連老人都會變成它們,那小孩是不是也會因此變得面目可憎?
林陽的內心不是動搖,而是泛起一陣惡心,如同想把垃圾從水裡撈起,卻攪渾了整片水池一般,這個世界的惡意就是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活人面前。
林陽將自己看到的情況說給克萊爾,克萊爾也認為現在個好機會,他們挑中了幾個開著門、或是窗戶已經碎了的房子,依次從小鎮邊緣往裡搜索,期望不用太過深入街道就能完成目標。
他們小心翼翼地排查著每個房間,找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蠟燭和手電筒、廚刀和平底鍋、衣線和縫衣針,扳手和螺絲刀……
最要緊的是,他們找到了幾個背包來放他們的戰利品,因此能多拿一些好吃的食物,趁著食物還沒有因為斷電而變質,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在這末世,似乎一切都很有用,一切都值得帶走,兩人卻唯獨沒找到可以帶走他們自身的汽車。
偶爾清空窗框、踩到碎玻璃會發出一點聲響,不過市中心傳來的災難聲要更大,蓋過了兩人行動的微小動靜。有些房子裡還有不少血跡和斷肢,兩人也差不多習慣了,不至於被嚇破膽子,雖然沒有遇見僵屍,卻還是小心小心再小心。
直到他們搜遍了容易入侵的房子,也沒能找到車,不得不面臨是否需要進一步冒險的選擇。就算發現車庫或者街邊有車,沒有鑰匙也是白搭。
看來,大多數鑰匙都還掛在它們原本的車主身上,而他們要麽跑掉了,要麽已經喪命然後再跑掉了,既然車還留在這裡,那麽前者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因此克萊爾只能提議,要麽繼續搜索,這意味著兩人將繼續深入街區,這會增加他們被屍群或者火海淹沒的幾率。
或者嘗試撬開那些緊閉的房門和窗戶,這會觸發房子的安保警報,而且和強行敲開車門也沒區別,並不能保證他們一定會找到能開的車。
除非有人把車鑰匙落在車裡或者房裡,後者的可能已經被他們的搜刮在很大程度上排除了,而前者只是在孤注一擲,無異於拿自己的命去買彩票。
要麽,他們就只能在附近找到一個落單的房子主人,然後從它屍體的屍體上,把車鑰匙扒下來。
林陽和克萊爾選擇了第二個方案,除開第一個方案風險極大,關鍵是,兩人已經找到了合適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