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和克萊爾開車回到避難所,一來一回,天終於要亮了。
兩人拿不準再次看到太陽意味著什麽,但這至少說明世界還在轉動,也許算是個好消息。
實在太疲憊了,在這崩塌的世界中,一般人能活命自然更顯可貴,代價是兩人已經透支了所有的力氣,需要時間恢復。
對於來之不易的成功生還,兩人並不感到這是什麽成就,他們的情緒並不複雜,隻想要安穩的休息。
因此他們將車子橫停,把避難所的正門從外面堵住,再將後門用置物箱從裡面堵住,在依舊拉上窗簾的避難所內,沉沉地睡去了。
兩人再次醒來,已是正午,雖已進入冬季,卻也沒有馬上變得寒冷,這裡確實是個旅遊的好地方。
林陽睡得很安穩,沒有做夢,醒來時卻還是難以理解自己昨晚到底經歷了什麽,似乎把那些經歷說成是夢也不是不可以,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幾分鍾後逐漸清醒,他剛要挪動自己,全身上下卻傳來酸痛,尤其是雙腿雙腳。
“額……”林陽隻得緩慢坐起,放任身體暫時麻痹,環視四周,窗簾透出光亮,但是避難所後門的遮擋沒有了。
克叔已經醒了嗎?林陽並沒有過多擔心,他已經漸漸適應活動酸楚的雙腿,剛要站起來,克萊爾就從後門進到了避難所。
“醒了啊小林。咯,你的手機,我用車子把電充滿了。”克萊爾將林陽的手機放到了長椅一邊,林陽側身去拿,然而他的腰腹也很酸。
“嗚。”林陽只能順勢重新趴回長椅上。
“怎麽了,受傷了嗎?”克萊爾來到林陽一旁,林陽表示沒什麽,這時,林陽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還綁著破爛的紙質裝甲,他拿到手機後,再次坐起,開始慢慢拆掉已經因為汗水和反覆搓揉而折磨得不成樣的裝甲。
“那就好,要是有傷口,這兒的地下室裡有藥可以用。”克萊爾說著,摸向了自己的腰腹,那衣著下緊緊地纏有繃帶。
林陽不解:“你受傷了?還有地下室是什麽情況?”
克萊爾說到,他早上醒來,拆廢紙時,才發現自己的腰給僵屍咬了一口,那裡綁的廢紙不多,所以還是被咬到了,傷口不深,他卻當然放不下心,至少要找點東西消消毒。
“所以發現了這裡的地下室?入口在哪裡?”聽到克萊爾的解釋,林陽趕忙拆開腿上的廢紙,檢查自己是否受傷。
還好,腿上的廢紙裡嵌了顆牙,還留有恐怖的抓痕和血跡,不過那都是僵屍留下的,他自身並無大礙。
“我被僵屍咬了,你不怕我被感染變成它們?”克萊爾倒是沒有馬上回答林陽,而是又向他發問。
“要是你變成了它們,那我現在想跑也跑不掉,認命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是被你救了,才活到現在。”林陽說著,苦笑了一下,“總之,傷不要緊就好。”
他並不害怕克萊爾變異,也是,要是在這大災變中,一個普通人在24小時內還能連續三次死裡逃生,那去相信大災變不發生的概率還要大些。
換句話說,林陽已經不打算逃了,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他已經到達了極限。
所以,他只能相信克萊爾不會輕易變成它們,即使不幸發生,他也無所悔恨,自己已經盡力了,如果要他去將救命恩人挫骨揚灰才能活命,那這條命不要也罷。
克萊爾看著面前的少年,他現在起身都費勁,滿腔熱血卻依然繞著心臟永不停歇,散發著生命的活力和人類的意志——即使是死,也是我自己選的。
已是老油條的大叔想不起上一次見到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小子是什麽時候了。
克萊爾想到:林陽信任著自己,他因此在關鍵時刻向我求救,如果我只是拿少年當作誘餌,那麽我立馬可以在他充當危險警報時,一個人開車跑掉。
但林陽選擇相信我,他於是將車鑰匙交給我,自己回頭去拿物資,那本該是我,或者我們一起去的,我太急著去找車了……
克萊爾在內心反省的同時,他也察覺到少年成長得很快,只是一個晚上,少年就無比堅定的接受了如今的現實。確實,只有如此,少年才有能力去挑戰它。
克萊爾於是說到:“別太自責,沒有你,我們晚上根本沒法行動。”
“看那扇鎖上的門,我給撬開了,地下室有衛生間和不少醫療用品。”克萊爾指向一旁,陰暗角落的門邊還有一口天井,打通了避難所的屋頂,昨天兩人都沒注意到它。
林陽慶幸到:“這樣就不用擔心昨晚丟掉的藥了,說起昨晚,我就不應該去貪那些幾個包的,搞得我們兩個差點回不來了。”
林陽自我檢討時,克萊爾在一邊拿來了蛋白口糧和水,兩人坐在長椅上吃飯,回憶和分析著昨晚的經歷,如果他們下一次不想再被僵屍包圍,那麽搞懂昨晚的情況就是必要的,這即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學習和反思能力。
克萊爾說到:“那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太執著於車子,在那邊停留搜刮太久,卻沒有察覺到我們已經被發現,才讓你落單被包了。”
“說起來,我們怎麽被發現的?明明在我叫出聲前,我們應該一直沒暴露過自己。”林陽拖著下巴思考,“簡直就和我老家裡的狗一樣,隔好幾塊玉米地都能對著陌生人叫……”
等等,和狗一樣?林陽靈機一動,克萊爾於是說出了答案:“是的,它們就是和狗一樣會聞到人的氣味,不過嗅覺應該沒那麽靈敏,正是聞到了我們的味道,僵屍才慢慢圍了上來。”
“原來如此,昨晚我們一直在上風向,停在那裡搜刮時,街道就滿是我們的味了。”林陽說到,看來以後的行動還得考慮風向,以及盡量縮短行動時間。
這並不是說林陽和克萊爾味道很大(雖然現在可能是這樣的),而是因為人經常活動在群體中,習慣了人本身的一些氣味,大腦早就不當回事了。但是僵屍已然變異成非人,所以保有了對人類氣味有反應的動物本能。
“克叔,你是怎麽想到這一點的,排除法嗎?”說起變異,林陽也感到不解,這些個僵屍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如果是病毒,那應該是活著的時候就會變啊?如果一定要死了才會變,好好的屍體怎麽說變就變了呢?
疑問很多,但是兩人的竭力求生已經為他們爭取到了向老天發問的資格。
“嗯,你可以看看手機,還有這本避難所指導手冊,很有用。我就先去觀察周圍的地形,確保今後的出路。”克萊爾吃完飯後,撂下林陽一個人,看來他是覺得與其自己解釋,不如讓少年自己搞懂更好吧。
“手機?現在還能用?”林陽吃完口糧,劃開了自己的手機,郵箱被塞得爆滿,甚至此時依舊有短信發來。
林陽卻沒有馬上點開它們,他握著手機,熟悉的界面,常用的APP,甚至還有他以前玩的遊戲,看著這些東西,越是熟悉,林陽越是感到割裂。
災難發生,自己活了下來,僅此而已。
命運也好,幸運也罷,林陽不需要這些多余的借口來讓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現實,因為現實已經足夠扯淡、足夠蠻不講理了。
人會平白無故的死去,然後再去殺死別人,我憑什麽不能平白無故的活著?何況我甚至在努力讓自己活下去。
林陽最終還是沒有點開相冊、或是常用的聊天軟件之類的應用。恐怕聯網的軟件大多都不能用了吧?即使如此,本地保存仍然有,然而林陽隻覺得,那些記錄是另一個人的、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恰好記錄的主人也叫林陽而已。
災變之夜後,無論是過去的林陽,還是過往的世界,已經不複存在了。
於是少年強忍著濕潤的眼眶,格式化了手機。他親手敲碎了自己的過往,而不是讓那高高在上的大災變為其效勞。
完成這一切後,林陽不再仍由情緒激動,他本想著去借克萊爾的手機看看一直發來的短信是什麽,但是很快,重複的短信就再次發到了他手機裡。
林陽點開短信,內容如下:
【致全體人類。
廣大的同胞們,我們的世界正在遭受攻擊。
所有已死之人會再度站起,無差別地攻擊所有活人,不論民族、人種、國籍、文化還是信仰……
無論你現在身處何方,請記住,不要死。】
以下是目前的情報共享和戰線播報:
【僵屍並非是由病毒、細菌或者任何已知的微生物引發的變異,因此活人不會因為受到僵屍攻擊、體液交換或者呼吸交換而導致屍變。
關於變異本身,目前唯一確定的只有一點——死亡即成為亡者。從屍體到它們,短的隻消不到十秒,長的可能有幾分鍾……】
這什麽玩意啊,真的有那麽離譜的東西會存在?簡直像是詛咒一樣。林陽看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吐槽。好消息是受傷不會導致變異,那克叔的傷就沒問題了。
松了一口氣後,林陽繼續往下看:
【……所以即使吃僵屍的肉,也無法引發變異,但是我們不建議這麽做,因為你的腸胃無法消化它們,只會造成腹瀉,即使通過烹飪處理,也不會變得好吃……】
【僵屍沒有自我意識,只有刨除一切理性的攻擊性,它們依舊可以看、聽、聞和觸摸到一切我們也能感受的事物。
你可以通過攻擊它們的感覺器官,取消其感知能力,亦可以通過打斷骨頭和肌肉,取消其行動能力,但是它們本身是極難徹底殺死的。
根據目擊報告,“殺死”它們的方法有兩個。
1、其所有部位都有50%以上的損毀。
2、其剩余的最大部位不足原體積的50%。】
果然,林陽預料到。子彈打不死它們,還是因為破壞的范圍或者程度不夠,要是給它們來顆炮彈,直接把半個身子轟掉,再怎麽有能耐也該死了吧?不如說既然再也動不了了,那和死了也沒區別。
接下來是軍隊的戰報:
【災難第一天。全世界有13%陸地面積淪陷,集中於大城市和人口密集區,預估死亡人數:3億。
軍隊已經放棄了短期內收復大城市,為了長遠戰線的考慮,我們必須確保工業和農業的生產基地不被破壞,因此對於仍然身處城市的各位,請盡力求生……
以下是各個地區的難民中心和避難所的位置,你的手機只會收到離你最近的那一個:
難民中心:(一個十分精確的經緯度坐標)
避難所:(林陽現在所在的位置)
請記住,就算我們暫時消滅了它們,只要這世上還存在死亡,它們就是殺不死的。
請記住,為了人類,活下去。
播報結束。】
難民中心嗎?林陽簡單的用兩個經緯度相減,似乎離這裡的直線距離也挺遠,更不要說實際路程了,在有充足的物資和良好的裝備之前,只能先不考慮去那裡了。
林陽看了看發件人,名字叫做“幸存者廣播”,他想試試能不能打電話,卻發現手機仍然沒信號,其他通訊軟件就不用說了,看來這短信是從天上發來的。
即使軍隊沒有癱瘓,公共服務也已經肉眼可見的完蛋了吧,這個旅遊小鎮短期內也不能指望會有軍隊來救援,只能先靠我們自己了。
林陽如此判斷著,他大體上沒錯,幾乎所有收到這條短信的幸存者都是那麽想的。
所有活過大災變第一天的幸存者都選對了一點——依靠自己。但多少忽略、或者說錯誤估計了另一點——軍隊,或者說人類的暴力機器,在這種情況下並不可靠。
先不提軍隊本身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另一方面,只靠拖延敵人和原地等待是等不到軍隊來救援的。
兩個原因,第一個很顯然:在幸存者仍然在第一線奮鬥求生時,軍隊卻在撤退,以保證一個所謂的人類大後方。
然而,在這被詛咒的世界之下,不存在所謂的‘後方’,因此,這些自稱‘幸存者廣播’的家夥只是在逃跑而已。
另一方面,軍隊亦是由人構成的,在具體的作戰之前,武器彈藥、維護檢修、能源燃料、糧草食物等等等等,一切環節都是由人來操作,由人來生產的。
現在,這些環節遭到了衝擊,軍隊,或者說代表軍隊的政要高層,為了自己的延續,看似在名正言順地以保存人類的有生力量而撤退,其實是在擴大上述環節的控制范圍和力度,同時減少自己內部的傷亡。
當然,這個世界並不是所有軍隊都如此不堪地選擇了不戰而降,林陽想起了自己的故土。
但是自己離家實在是太遠了,指望不上家鄉的戰士,林陽隱約感到,即使仍有軍隊在擔負守護的責任,他們也難以照顧所有人。因此肯定會出現大量的民間幸存者組織,他們才是廣闊土地上的主要部分,例如自己和克萊爾也是這當中的一員。
第二個原因:敵人甚至尚未真正出現——沒人知道為什麽人死後會變成僵屍——面對此種情況,軍隊實在是窮盡渾身解數,有十八般武藝也使不出勁啊。
想要重新收復人類的世界,就必然要弄懂詛咒的來源。因此在此之前,軍隊能做的,也就是固守一些據點罷了,即使清理了整片大城市的僵屍,也不過是收復了一具空殼而已。
林陽倒是暫時沒想那麽多,他只是覺得軍隊並不是處理這種事情的專家,如果僵屍是由病毒傳播的,那軍隊還能配合防疫。
可是面對甚至能稱之為詛咒的東西,要怎辦呢?該去找誰,以及學習什麽知識才能對抗它?
也許只能是科學家,或者……魔法師?林陽認真的猜測著,看來自己大學分流時該填什麽專業,是有著落了,他思索一番,就先取名叫‘異常生物學’吧。
這個學科現在看來相當冷門,但是林陽義無反顧,他決心動用自己的一切智慧和體力,在這充滿詛咒的世界活下去,抗爭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