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前天你在豪宅裡找到的剪子?”
避難所後門外,林陽剛剛結束雙手巨劍的訓練,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
哢嚓哢嚓,克萊爾有條不紊地裁出合適的木條:“對啊,去花園之前把路上的防禦工事完善了吧,雖然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用。”
“總會有用的,我們還得在地下室挖個備用的逃跑路線呢……”
說是訓練,克萊爾不過是讓林陽先隨便握握,感受一下劍的重心和拿在手裡的滋味。
林陽隨意揮了幾下,雖然這把劍比他還長,但卻沒有任何笨重和遲鈍的感覺,林陽甚至發現自己一隻手揮舞也沒有問題。
克萊爾糾正道:“叫它雙手巨劍是有道理的,就不談劍法之類的得雙手才好使,空揮還好,要是砍中東西呢?”
“單手拿這麽長的劍很容易失去平衡,特別是末端砍中東西時,要是單手拿劍臂展就太長了,不容易收力……還有,劍是這麽握的,你這麽握別人拍劍時手腕容易受傷,劍還會被打掉……”
在克萊爾的指導下,林陽輕松改掉了初學者容易犯的一些錯誤,不得不說進步很快。但是光靠一個人說,一個人揮,顯然練不出實戰的劍法。
今天是兩人第一次在大災變的早晨起床,時間很充裕,即使是走路,中午之前也能到達豪宅花園。於是,整理完避難所的物資,順道升級了一下沿途的防禦工事,兩人便直接前往小花園,打算去到那兒練劍。
來到小花園的地下鐵匠鋪,這裡的工具多少有些生灰,簡單打掃一下就行。克萊爾憑借年輕時的記憶,順利搓出了幾柄木劍,兩人可以開始對練了。
“你看,如果兩人持劍對戰,那麽雙手握劍在身前,劍鋒朝向敵人的頭頂,就是路人眼裡最經典的對峙姿勢了。”
兩人持劍相對,頗有幾分俠客對決時的劍拔弩張。
“雙手巨劍也不例外可以這麽用,就和用普通的長劍一樣。當然,雙手巨劍也有其他架勢,我們以後再說。”
嘭咯,克萊爾調整距離,用巨劍緩緩拍打對手——林陽的木劍。
“像這樣,雙方就只需小步或者直接能砍到對方的手或是身子,屬於攻擊距離。”
克萊爾接著後跨一步,即使是巨劍的長度也不太夠得到對方了。
“這樣,如果至少需要跨出一步才能打到對方的劍,那麽就是安全距離。”
“好,這就是全部要點了——學會控制距離。無論的打僵屍還是和人決鬥,你的第一步和最後一步都只能著眼於這一點,尤其是雙方都無甲時,直到你練到自己下意識行動前,身體就‘擅自’邁出了正確的步伐。”
“只有控制好距離,你才能知道什麽情況用什麽劍術或是格鬥技,才能運用刀刃上最鋒利的部分,才可以判斷是進攻還是防守,並且把每個決策都發揮到最大效用。”
克萊爾重新來到了兩人的攻擊距離內,繼續說到:
“不是吹牛啊,你可以現在就用手上那把木劍來砍我,我不會進攻,記住你此時的水平,今後你會感歎自己的進步有多大的。”
克萊爾沒有擺出架劍姿勢,隻用右手將劍柄拖在腰前,劍身橫放著扛於肩上,看上去就像是扛旗的儀仗隊員,遊刃有余的同時又囂張至極。
林陽於是擺出各種想當然的姿勢持續攻擊克萊爾,卻不出所料,全被輕松化解。
有時林陽的劍還沒落下,克萊爾隻用小臂就抵住了他的劍刃根部,林陽甚至沒及時意識到自己的斬擊在揮出前就被取消了,看上去就像他呆呆地沒有做任何動作。
不一會,林陽著急了,剛斬完一下,沒等身體恢復平衡,便猛地又揮出一擊。
這一擊看上去勢大力沉、來勢洶洶,克萊爾卻一步不動,劍鋒就隻帶走了他面前的一點空氣。
克萊爾接著壓低身位快速貼近,用腿輕輕一別,林陽就只能順著自己的蠻勁倒在松軟的草地上。
“看吧,失去平衡意味著失去對距離的控制,失去距離就意味著會被對手抓住破綻,像這樣面朝下倒地基本就是完敗了,所以下盤一定要穩固又精準,來,站起來,重新學學怎麽握劍站著吧!”
林陽起身,拍掉臉上的泥,他並不挫敗,更不急於求成,差距和難題的存在反而讓他勁頭十足。
在這末世,一個清晰的目標提供的動力,遠遠壓過那些負面的情緒,運動的身體更是持續不斷地讓人興奮。
少年一次次站起,又一次次被輕易擊倒,直到,他開始觀察對手的步伐,而不只是身體和劍。
“對了,就是要這麽站,而且揮劍時不能……!”
“……過分傾斜身體,呵,冷不丁地砍過來倒是不錯,可惜意圖太好猜了,僅僅靠速度是打不倒對手的。”
呼呼!又是幾劍,林陽越來越熟練揮砍的感覺,雖是粗糙,但他也漸漸明白了,關鍵並不在於力量和速度,而是要懂得收斂。
穩定上身,保持直立,才能讓身體下盤有效控制距離,而不是猛甩腰和肩膀,那只會讓自己大開大合,破綻百出,消耗過多體力的同時又效果奇差。
終於,林陽不再瘋狂揮劍,他主動拉開距離,喘過一口氣,重新擺出穩定的姿勢,慢慢接近克萊爾,尋找進攻機會。
到這一步,克萊爾也終於拔劍,架於身前,林陽有樣學樣,兩人再次開始對峙。
片刻,克萊爾首先雙手舉劍掠過自己頭頂,做出斬擊的預備姿勢。
林陽看準時機,想要搶佔先機,用較小的動作同樣進行了斬擊,並加快速度,似乎完全可以砍中克萊爾。
然而,克萊爾不慌不忙地順勢斬出,卻後發先至,林陽的劍便停在半道,再也打不中克萊爾。
因為那木劍不僅被別向一邊,軌跡偏移,更是被克萊爾斬作兩半。凶手巨劍停在林陽的一邊肩上,無聲地宣布了勝利。
“騙子,說好的不會打過來呢?”林陽當然不滿,卻並不是不服氣,更像為自己找點場子。
“如你所見,我並沒有進攻啊,只是在你的劍砍中我之前,先把它給斬了,顯然是在用繳械的方式防守嘛。”克萊爾說著,嘴角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狡黠微笑,“好了,我們去拿木劍,正式開始練習吧!”
……砰砰……砰砰。
換了木劍過後,克萊爾就沒那麽好說話了,不到半個小時,林陽身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的。
斬手、踢身、別肘、錘頭、切腰、打腿……除了臉,林陽就沒有不被打的地方,連劍本身都被打飛了好幾次。
不過疼痛確實是一位很稱職的老師。
邁到冒失的位置被打了,下一次就會變得謹慎,否則傷勢就要加倍。
慫在原地錯失反擊機會,下一次就會懂得突進,否則對手就會喘息。
克萊爾倒是得心應手,一邊對練,一邊也不停說著話,恨不得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全都一下子拿出來。
但是很快,克萊爾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自己只要全身心投入這場戰鬥就好了。
架劍,揮刀,撤步,反擊……一切的一切,都只有通過戰鬥中不斷揮舞的劍,才能告訴對方答案。
真懷念。
比少年更年輕時,自己就在與更年長的人對練。
好期待。
老年的經驗,中年的力量,少年的未來。
都凝聚在這場劍鬥之中!
唰!
少年突入對手懷中,迅速一刺,卻被側身閃過,反遭架住手臂,讓對面輕松捏掉了手裡的劍。
“哈,今天就到這吧!”克萊爾未嘗一敗,他只是感到林陽的體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便叫停雙方,再練下去容易受傷。
果然,松開手,林陽一下倒去,一屁股摔到了草地上。
“唉,居然一下都打不中,被白打了一中午。”林陽嘴上說說,不氣餒,只是好勝而已。
“塗點膏藥就好了,而且怎麽能叫白打呢,不是進步很明顯嗎。”
克萊爾也沒有奉承,相比一開始他面不改色,劍都不用就能打敗林陽,剛剛也算是流了些爽快的汗。
“可是一下都沒打中,不就相當於被吊起來打了嗎?”林陽躺倒在地,成大字型。
“嘖嘖,可不能這麽說啊,你以為真實的劍鬥是啥樣的。”克萊爾把木劍撿起,坐在一旁。
“不就是兩邊有來有回、酣暢淋漓的打上一架嘛。”
“打架?看來你還是沒懂啊。”說罷,克萊爾撿起了一旁靠在樹上的雙手巨劍,“除非我們倆都穿甲,否則用這玩意的話,你現在就是東一塊西一塊了。”
“額,我不是小瞧劍的威力啊,可是如果我技術和你差不多的話,就是沒甲,我們也能大戰三百回合吧?”林陽伸出手隨意比劃著,兩個拳頭好似戰了幾個來回。
“能大戰三百回合是非常稀有的情況,稀有到每個高手都會渴望自己余生能來上一場。”克萊爾說著,悄悄點了根煙。
“因此,練劍才會從殺人的技術,變為武藝,成為一種全民都可以參與的運動,這並不是貶低,而是升華,有了規矩和體育精神,新人才不至於被肆意屠戮,高手也可以毫無保留地施展本領。“
“你可能會覺得這樣沒血腥味,不配稱為劍。但是實話實說,沒血腥味是對的,否則僅拿練劍來說,你我更可能是路邊的草芥,根本沒有出頭之日。”
“例如說,劍作為武力代表的時代,同時也就是權力的象征。”
“高手可以早早地進行壟斷,形成門閥,隻挑他們看得上的人為其賣命,一旦地位穩固,其他人就會任他們魚肉。”
“這和技術無關。你要記住,再精湛的技術,也是人用出來的。而人是單純的,容易反過來被自己的劍、或者權力控制。”
“人體,又非常的脆弱,在鋼鐵鍛造的劍刃面前不堪一擊,在強權面前亦是如此。”說罷,克萊爾隨手抓起一片樹葉,任其落入劍鋒,那葉片便仿佛自動裂成兩半,其實是它不得不裂開,才有機會卑微地逃回地面。
“另外,要是我讓你斬中了,那不是相當於我被一個剛拿劍不到半天的人給剁了嗎?你也接受不了那麽菜的人當你的師傅吧?”是的,劍術和胡亂揮砍最大的區別是,老手懂得在進攻的同時保護好自己,那才算得上是有效的攻擊,畢竟,自己的命只有一條,而刀劍可以有無數把,敵人也可能有無數個。
“……說的也是。”林陽聽完克萊爾意味深長的教誨,頗有感慨。
難怪小說裡總有‘為師傅報仇’的劇情,能有一位甘願冒著殺頭的風險傳授技藝的師傅,在古代真的是重金難求,恩重如山啊。
在現代呢?原則上人人都可以去學習劍術,難道只是因為劍刃已經被槍械淘汰了嗎?
也許不止如此。你可以去練劍,自然也能練槍,但涉及到每個人的生命時,大家都會變得慎重,不願慘劇再次發生,所以維持文明的底線。
這是很直白的道理。為了學會用槍,為了掌控它,駕馭它,人類付出了成千上萬的生命,打了幾次慘烈無比的戰爭,比過往任何時代死的人都多,最終難道只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變得更致命、更暴力嗎?
或者說,在遠古的蠻荒時期,人類本就不多的時候,為什麽不會自己因為內鬥而滅亡,何必等到現在呢?
如果文明越是發展,反而越是脆弱,那還能算是發展和進步嗎?
在這大災變蹂躪的世間,未來又會是如何。
是退回到人人嗜血如命,唯恐天下不亂,強者肆意蹂躪弱者的蠻荒之中。
還是能烈火重生,甚至更進一步堅韌自己的文明,團結起來,打敗天災呢?
恐怕歷史的答卷早已交到了每一個活人的手上,但最終,會是更年輕的人來回答它……
兩人坐在草坪上,聽那不辭辛勞的樹與風編織樂章,悠然自得。
林陽轉念一想:“這麽一說,裝甲也很重要啊,有了護甲,劍都能抗住,還怕僵屍不成?”畢竟他自己也是吃了沒甲的虧,才在腿上留下疤痕。
“當然了。可是全副武裝的甲可不好找啊,無論是現代的訓練甲還是古代的盔甲,得去大城市才好找吧。自己造的話也不比造劍簡單啊。”
“嗯……那也是,還是先別奢求那麽多吧。”林陽想到,現在能躺在這裡,和克萊爾無憂無慮地練劍,自己還有什麽不好滿足的?
是的,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在下一次機會來臨前鍛煉自身、做足準備,這才是最實在,也是最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