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城郊玩樂的,要麽是低品的小官,要麽是還沒有官身的公子哥,再或者還有些知名的文人墨客。這裡不比長安城裡,長安城中有宵禁,依照法律,宵禁之後是不許娛樂活動的,故而城中多有收斂,不至於禮崩樂壞。
可這城外就沒那麽多限制了。
用禮崩樂壞來形容,實在是太小瞧古人的智慧。
一根紅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兩寸寬余,五六米長,人踩上去顫顫巍巍嘎吱作響,似要隨時折斷。下面將近七八米有一華池,池中渾濁,深不見底,酒香四溢。
渾身赤裸的男子踩在玄木上,高歌吟唱,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手中是銀白的酒壺,面色潮紅顯然是喝的多了。
“好好好!貴人才華橫溢,比起那太白來不遑多讓啊!”
“我看貴人之才,更勝太白,頗有聖人之姿啊!”
聖人兩個字戳中了所有酒鬼的小心臟,詭異的安靜了一瞬間,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讚美聲掩蓋過去。
“此人乃是高祖一脈的皇子,現在在北衙任職,和公主關系極好,許多人想要搭上他的關系面見公主。”
公主,自然是玉真公主。
劉雨在高樓,此處能看到遠處的長安,黑漆漆的一片,巨大的城牆似是匍匐的猛獸,正中的光亮燈火就是猛士的眼睛。城牆上煙火晃動,主要的乾道上也能看到火光。白日裡多是小宗交易,固然人山人海,繁華熱鬧。等夜幕降臨,這座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才真正活了過來。從江南逆江而上的糧食中轉多處,此時才開始進城。隴西的玉石,河北的珠寶,太行以東的谷粟,太行以東的羊牛肉食,數十萬徭役,上萬輛車,各類物資,日常貨物,吃喝用度都是在這個時候進城,堆放在長安各處的倉庫之中,為明日太陽升起之後的長安打下基礎。
這樣的隊伍,每日都要進出城中。
光是為長安輸血的,粗略算下來就得數百萬之眾。
劉雨很想說一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想想還是算了。我朝人人喜詩,人人做詩,要是這句流傳出去,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煩。
濃鬱的酒氣從樓下飄上來。劉雨招招手,白玉的杯子飛到手中。
王倩眼睛瞪大,綠油油的,恨不得撲上來把劉雨生吞了“公子神仙中人!”
劉雨吧唧嘴,瓊漿玉液,葡萄美酒說不上,但酒香濃鬱,入口清甜,如火舌入喉,胃中蘊熱比起大多工業品要醇美的多。
“你能活是因為殺你有更大的麻煩,別多話。”劉雨看著遠處的長安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王倩微微欠身,侍立一旁。
胡姬在池中舞蹈,酒液將她輕薄的衣衫變的透亮,緊緊的貼在她的皮膚上若隱若現。
劉雨捏著竹片,用刻刀一點點的在竹片上刻下字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
王倩越看越心驚,越讀越覺得劉雨不似人間人。
“公子,這岑夫子,丹丘生是誰?”王倩忍不住問。
劉雨瞥她一眼“太白的好友。”
王倩當然知道這是太白的好友!長安城中沒有人不認識他們!
可,這詩詞中為何要出現他們的名字?
王倩試圖在樓下的狂歡中找到二人的身影,探頭下去的時候方才覺得自己幼稚。那兩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裡。這會大概和太白在內城喝的酩酊大醉呢。
或是劉雨認識二人?
等把整首詩刻完,劉雨眉頭一皺,十多根竹片同時漂浮起來,瞬間扭曲寸寸斷裂。
王倩的心都要跟著竹片一起被碾碎了。這樣的絕世詩詞,就這麽化為飛灰了嗎!
同時,遠處馬蹄飛快。
一支騎兵迅速逼近。
夜裡看不清楚,但高樓上聽得清,王倩一下子判斷出來“是大理寺的人,約有二十余騎。”
劉雨瞥她一眼。
王倩解釋“前年族叔贈與大理寺良駒四十匹,都是來自西域的寶馬。這種馬馬蹄輕快,步調統一,奔跑時如金戈奏鳴。”
劉雨回想,確有此事。大理寺五個司直三個姓王,兩個少卿,其中一個也就是李成隱說的被刺殺的少卿娶的是王氏女。大小官員一百二十余人,有六十多人祖籍在太原,這大理寺幾乎就是他太原王氏的後花園了。
王倩看不清楚,劉雨卻看的透亮。領頭的正是李成隱。
王倩看出劉雨的糾結“公子,可是和李公子有衝突,不若我去勸他們離開。”
好大的口氣啊。
“他們是來找你的,別把麻煩弄我身上。”說罷劉雨身形憑空飄起,無形的力量拖起他的身體,輕薄的衣衫也停止浮動,高樓上的風不能撼動分毫“另外,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糾葛,日和若是把麻煩惹到我身上,我把你埋在那老東西旁邊一起當化肥。”
王倩張大了嘴巴,眼看著他瞬間升空,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李成隱像是攻城一樣,他撞碎了門框,手中的樸刀扔出釘在正中的牌匾上,四個鎏金大字頓時裂成兩半掉落到酒池裡,嚇的胡姬驚呼奔逃。
還站在紅木上赤裸的皇子收到驚嚇,落到池中,好一會沒有爬出來。還是下人見到主子好長時間沒有動靜才顫顫巍巍的去打撈。
闖進來的不速之客都是穿著半甲的,手裡還有弓弩。
“你們要幹什麽...你們要造反嗎!”有人大叫。這樣的配置,說不是造反都沒人信。二十強騎,身披甲胄,手有弩箭,這樣的配置可以屠殺一個小縣城了!
“大理寺辦案!全部閉嘴!”李成隱掃視一圈,在人群中精準的看到了一個小廝“你!拿下他!”
小廝見狀嚇的肝膽俱裂,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被兩人一邊一個胳膊拎了起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李成隱上去,刀背砍到小廝的臉上,一道通紅的血線讓小廝閉上了嘴。
“今日午時,你往西面五裡城隍廟送了一車吃食是也不是!”
“是是是,是小人送的!”小廝疼的嘴角直哆嗦,趴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誰人指使你的!”
“是...是...”小廝不知道如何回答。
正李成隱舉起刀來的時候,後堂一聲打斷了他。
“大人!司直大人,手下留情啊。是小人安排的,是小人安排的啊。”出來的人年有四十,兩鬢斑白,滿面紅光,看面龐比較消瘦,肚子卻鼓鼓的凸起來。而且,他穿著官服。他身後跟著兩個大理寺的人,沒有對他動粗,也沒有拔出刀來。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讓商賈經營的,尤其還是在長安。我朝有專門經營飯館酒樓驛站的官員,大多數九品末的小官,但也有一些專門為王公們開設的地方,掌櫃,或是經營的人,一般是朝廷直接任命的官員,有些甚至可以官至從七品。看著官不大,尋常官員根本不敢得罪他們。
尋常時候李成隱也不願意得罪他,這些人和下面幫派聯系緊密,上面又有後台照看,辦案查案的時候都需要這些人幫襯。不過現在李成隱就顧不得許多了,他面色陰沉“一並拿下!”
話音剛落,身後的兩個士卒用刀背狠狠的拍打在老頭後背,伴隨著慘叫聲士卒拖拽著他到李成隱腳下。
這下子,原本還有些騷亂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
正這時候,落入酒池的皇子爬了出來,迷迷糊糊的認清了李成隱的臉“是...是你!族弟!快來快來同飲!”
李成隱內心的怒火幾乎要把牙齒磨碎,這些蠢物!
本來簡單的案子一下子又變的複雜起來了。
來這裡玩樂的不應該都是沒有官身,沒什麽名氣的士子嗎!為什麽會有皇子在這裡!
果然,見皇子站出來,那些被刀劍威脅著不敢動彈的士人又開始蠢蠢欲動。哪怕沒有官身,這些人家中長輩大多在長安任職,或是在地方上擔任重要職位,他們是不怕官兵的。
李成隱糾結片刻,眼神一下子凶利起來“滾開!誰是你的族兄,無恥無德的小人!一並拿下!”
“李成隱,你要幹什麽!你要幹什麽!”
李成隱帶的人不多,不敢再耽擱“搜!”
官兵可不在乎什麽士人不士人的,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盯著,他們只是辦事的,粗暴一些無可厚非。這可就苦了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和嬌弱的胡姬。奢華的酒肆在慘叫聲和打砸聲中不消片刻就變得一片狼藉。
李成隱跨立站在天井正中,左手搭在腰間的佩刀上,眼神凶利的盯著每一個人。
“大人!在天台發現了個可疑的女子!”官兵拖著王倩下樓,那狹窄的樓梯容不下兩個人,王倩被拖拽著保持不了平衡,最後幾階樓梯終於扭到了腳腕身體前傾趴了下去。
李成隱瞪大眼睛,一個飛撲上前去,在王倩的臉砸到地面之前用手臂撐住了王倩的上半身。
樓梯本就陡峭,王倩從上向下跌落,兩人的腦袋幾乎貼在一起,王倩凌亂的秀發落到李成隱的眼睛上,女子發髻見特有的香味落入李成隱的鼻腔。兩人靠的太近,呼吸都糾纏到了一起,李成隱能看到她嘴唇上的紋路,似即將盛開的荷花那樣。
王倩在上,李成隱在下,兩人的姿勢頗為尷尬,李成隱想要把王倩扶起來,可方才太過著急,胳膊撐在地面和王倩之間,麻木用不上力氣,許是受了點傷。
官兵也被嚇了一跳,看李成隱的姿勢頓時知道自己是闖下大禍了,跪在一旁不敢言語。
“還不快把王小姐扶起來!”李成隱歪過頭,怕自己唐突佳人,大聲的呵斥官兵。
兩人上前小心翼翼的扶起王倩。
李成隱爬起來尷尬的咳嗽兩聲“王小姐,你怎麽在此處?”
王倩額頭全是冷汗,要在兩個官兵的攙扶下才能勉強站立。李成隱看到她不自然彎曲的腳腕,心都要碎了“王小姐...”
“無礙。”王倩製止他上前“歇息時日就好”
這下子,李成隱就更沒心情去思考王倩為什麽在這裡了。
官兵在後廚找到了毒藥。包裹在油紙包裡藏在灶台的底下。
佳人在側,李成隱不願意動粗,吩咐官兵把酒肆的所有人羈押帶走,同時記錄了在酒肆的所有食客,貼了封條。
他小心的攙扶著王倩“王小姐,小心些。”
王家的車架就在外面,王倩上車後對李成隱說“李公子請去忙吧,大事重要。”
在車架之後,十多個酒肆的小廝被麻繩捆住手,拴在一起,酒肆的老板嘴角滲出血,方才他叫囂威脅,被官兵毆打。
李成隱看也不看後面那些人“正好一路,是在下唐突佳人,長安夜黑,想來王小姐不熟悉路況,讓在下為王小姐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