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理寺如往常一般忙碌。

　　劉雨與一眾司直來到地牢之中。大理正在前，司直們在後，最後面跟著一位主簿。

　　“諸位大人。”獄丞引導幾位司直入座，地牢狹擠，昏暗潮濕，好在沒什麽異味。自神後之後大理寺的權柄越來越小，地牢裡關押的犯人自然也都向刑部移交，只有秋季之前刑部的牢獄不夠用的時候大理寺的地牢還能派上用場。

　　諸位入座，李成隱是主案官，現在正在向大理卿稟報。

　　“諸位大人，少卿遇刺一案現在向諸位大人匯報。”獄丞先向幾人行禮，然後出去，到另一個牢房中。

　　中間隔著有些腐爛但還算結實的粗木欄杆。欄杆的這一邊，諸位大人並排而坐，欄杆的那邊，酒肆的老板被鐵鏈拴在樁子上，剛換上的新囚服被血浸透，順著褲腿滴滴砸到黑紅的地上。

　　“昨日午時，酒德樓掌櫃張十一收到大理寺驛官三百錢，為十裡外大理寺包括少卿大人在內的共十四人準備吃食，是也不是?”

　　奄奄一息的張十一用鼻腔發出一聲“是。”

　　“張十一，兗州人士，與少卿大人本是同鄉。年少相識，多有爭執，兩家相隔不足一千步，父曾偷竊少卿大人家活雞一隻，作為懲戒被打斷一條腿，遂懷恨在心。昨日得知少卿大人消息，在給少卿大人準備的吃食中下毒，是也不是！”

　　“是...”

　　獄丞上前幾步取來旁邊已經打開的油紙包“諸位大人，證物在此，昨日李大人帶人突入酒德樓，人贓並獲。”

　　幾位司直小聲商議一番，由坐在正中的王司直問話“人犯張十一，你是怎麽知道那個是少卿大人的食盒的?”

　　張十一已經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嘟嘟囔囔的連聲音都不連貫。

　　審訊官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供詞“諸位大人，食盒共有五個無有區別，其中兩個放了炊餅，一個放的鹹菜煎魚，一個放涼菜羊肉，最後一個放了一壺清酒半碗粗粟...還有半碗素丸子。人犯張十一在素丸子中下毒。少卿大人素有胃病，要吃些粗糧才能緩解胃痛，屬下問了當值的官兵，弟兄們知曉少卿大人的胃疾，便留下半碗素丸不曾食用，留與少請大人緩解胃痛之用。故而，只有少卿大人一人中毒。”

　　審訊官遞上的不但有張十一的供詞，還有當時守護在少卿身邊的兵卒的供詞。

　　人證物證齊全，司直們商議之後在最後的卷宗上簽上名字，由最年長的司直把卷宗遞給坐於正中的大理正“理正大人。”

　　最後蓋上大理寺的案印，表示這件案子蓋棺定案。之後送到另外一位少卿手中審閱，不過那位少卿現在在蜀地督察，所以卷宗要直接遞交大理卿，如無其他變故，將會在三年或是十年之後焚毀。

　　走出地牢，幾位司直沒什麽言語，回到各自的房間，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各種卷宗。

　　劉雨案牘所在的位置在大理寺的東南角，這地方，相對來說算得上偏僻，少有人來，除了送卷宗的小廝沒什麽人會專門跑到這裡裡。

　　小廝顫顫巍巍的把茶放在門口“大人，您的茶。”

　　屋內燃著燈，因為正門口的地方就是大理寺的院牆，不高的院牆和外面的枯竹把本就不多的陽光擋住大半，只有極少數的光透過竹葉的縫隙落在屋裡，這讓房間裡顯得頗為昏暗，要是不在案牘上燃燈連卷宗上的字都要看不清楚了。

　　劉雨從來不會刻意掩飾自己的能力。

　　冒著熱氣的茶懸浮起來落入劉雨手中。這個年代的茶是用來吃的，不過劉雨吃不慣那種濃厚的味道，劉雨接受不了濃鬱的植物的澀味充斥口腔，還有細碎的枝葉碎片卡在牙齒縫隙的感覺。倒也不是沒有好茶，長安不少地方專門為上層提供上好的茶。把炒熟的茶葉碾碎成粉末，用冰泉水衝泡洗淨之後二次衝泡把植物的澀味完全抹去，再次衝泡淹沒打成綿密的氣泡，最後加入羊奶或者馬奶，還有蜂蜜，糖漿，也有些人喜歡加入一些新鮮的酸澀的果汁。

　　味道確實可人。想到此手裡的茶頓時不香了。大理寺為官員提供部分飲食，但顯然，經費有限，吃食上還不如那匹站不穩的踏雲駒。所以劉雨自己帶了點衝泡的茶水。用曬乾的菊花和一點蜂蜜衝泡，味道比起大理寺的茶要強太多太多了。

　　小廝見此也習慣了，把劉雨已經修改完成的卷宗放在托盤上，請示之後離開。

　　“劉兄，你們審訊的什麽！張十一招供了什麽！為什麽我聽說案子已經結了！”李成隱氣勢洶洶的衝進來。

　　劉雨眼皮也不抬一下“恭喜李兄啊，短短一日就抓住了刺殺少卿大人的真凶，仿佛當年狄大人在世，神機妙探，讓人佩服啊。如此功勞，想來不日就要高升了。”

　　“少廢話！少卿被毒殺，如此大事怎麽可能是一個小小的酒肆掌櫃乾出來的！少卿大人辦案多年，什麽毒藥沒見過，那毒藥的味道隔著一百步我也能聞到臭味，少卿大人怎麽可能發現不了！此事必有隱情！”

　　菊花的香氣摻著蜂蜜的甜味掩蓋了房間內的腐朽的味道“什麽隱情?張十一招供，物證俱全，四位司直審閱無誤，現在卷宗已經送到大理卿手中批閱，明日就可以歸檔。你一個辦案的，辦好案子抓人搜證就可以了，辦案不審案，這是規矩。”

　　“狗屁規矩！你們在徇私枉法！”李成隱壓低了聲音， 這句話小聲說說就可以了，要是讓旁人聽去那就太得罪人了。

　　“你可以去找大理卿理論，我一個小小的司直，已經閱過的案子我是不能再改的。或者等你擔任少卿的時候再把這個案子翻出來。”劉雨風輕雲淡，根本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和李成隱糾纏。

　　少卿身亡，可大理寺上上下下還得有人接手，大理寺有兩位少卿，另外一位去蜀地快一年了，不出意外將會在來年開春回京述職。不過在外一年，另外這位少卿大概率也不會在留在大理寺，八成是要高升的。這也是老傳統了，升遷之前必定外派，在地方做出功績之後才好有合理的理由向上升。比如現如今的六位司直，雖然都是做的審案的活，但除了李成隱，其余幾位大多時候連大理寺都出不起，做的活和主簿沒什麽區別，只有李成隱整日跟狗一樣東奔西跑，大大小小的案子都參與一下。按照原先的計劃，另外那位少卿高升之後，大概率是李成隱接替他的位置的。論資歷，論家世，論能力李成隱都是當之無愧的，更何況他還姓李，皇室需要有宗室的青年才俊在關鍵的位置上發光發熱。現在更是板上釘釘了，少卿的位置一下子要空出來兩個，怎麽著也得分他一個。

　　李成隱在劉雨這張牙舞爪大半天得不到劉雨回應，氣呼呼的離開，剛剛出門，又氣勢洶洶的殺了回來“昨日！王小姐為什麽在酒德樓！”

　　“她是王氏女，去哪裡是她的自由。”

　　李成隱頗為鬱悶，王氏女啊五姓七望啊。

　　李成隱嘟嘟囔囔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