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司直，在皇城邊上是萬萬不可能買得起房子的。即便是想找個落身的住處也不現實，靠司直那些俸祿，就算是再乾三百年，也買不起皇城邊的房子。

　　在蛤蟆陵的邊上劉雨購置了一處房產。再往前一些靠近內城，道路寬闊，每日清晨有許多拉車的人。往後些大多都是長安本地的窮苦人，許多拮據的學子也會在這裡暫居。

　　身為朝廷命官，住在這樣的地方其實是不體面的。哪怕不住在五陵，至少也得住的離內城近些年地方才合乎禮節。但奈何長安的房價實在是高的離譜。尤其是那些胡商，那些西域人越來越多了之後，他們帶來了大量的財寶，也讓長安的房市一路瘋漲。蛤蟆凌的一些有本事的，都把地賣給了胡人，拿著銀錢去蜀中，或是去江南過活去。

　　劉雨在街上逛了逛，準備買了一些羊肉，還有糕點，胡商從西域帶來的香料也買了些。可惡的是那些胡人不販賣種子，這讓劉雨自己種香料的打算落空了。

　　“劉大人！您來了。”

　　“我的羊肉呢，再拿點羊血。”

　　“早就給您備好了！”

　　隨著長安的人越來越多，吃食也越來越貴。太宗皇帝時候許多平民也能在過節的時候吃到肉，神後時候，牛肉會擺在街道上叫賣。到如今，別說牛肉，就算是羊肉也不是誰人都能吃到的。也就是劉雨穿著大理寺的官袍，要不然那些賣肉的根本不會把肉賣給平民百姓。

　　這些糧商肉商，要麽後邊是朝中哪位大員的親戚，要麽是胡人或是漢人的幫派。光是劉雨知道的，蛤蟆陵裡一十三個糧商，一個是胡人的，十一個漢人的幫派，剩下一個是京兆伊的外甥的產業。

　　“您慢走！”小廝一路把劉雨送出門去，劉雨走出好遠他還在揮手。

　　“這人誰啊，看官袍也不過六品吧?還是七品?”

　　六七品的官在長安真不是什麽大人物，在長安街上扔塊磚都能砸死倆宰相。

　　“小點聲...掌櫃的交代了，這是京兆伊大人的好友...少說多做，下次再敢多嘴撕爛你的舌頭！”

　　學徒連忙捂住嘴巴。

　　走出許遠的劉雨蹙眉，他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麽京兆伊。京兆伊這樣的官職說大不大，但是對權力而言，這個職位實在是太重要了。多少時候，京兆伊要跟著聖人同姓，即便有例外，也得是聖人的心腹才行。

　　跟皇室沾邊的東西劉雨都不想碰。那就是一坨屎，一旦沾上，洗乾淨了也有味。

　　到家的時候，看到門前停了一輛馬車。是兩匹馬拉的車，用的青色的布子，車轂上了漆，車架上打了蠟。不是貴人的用車，但坐車的人頗有財力。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從早上看到那個案子以來就沒有一個好消息。

　　車後面探出一位老者，穿的是素衣，他眼神不好，探著頭仔細的打量劉雨，才終於認出來，露出欣喜的神色“侄兒！”

　　劉雨後悔沒有去接手清華寺的案子。這一聲侄兒叫的劉雨心驚膽顫的。

　　把老人迎進屋裡。

　　老人四下打量了一番“侄兒這些年...頗為清苦啊。”

　　清苦絕對談不上。只是家中沒什麽擺件而已。院子裡種了些蔬菜瓜果，中間是用卵石鋪的小道，西南角有個茅房。屋子不大，伸出一個屋簷，屋簷下放灶台，若是下雨就無法生火了。

　　屋裡更加簡陋，東面放長床，床上被褥倒還算過得去，窗前是書桌，缺了腿的太師椅。再就是堆的整整齊齊的各種書籍竹簡。

　　劉雨讓老頭坐太師椅上“叔父怎麽來長安也不與我說一聲呢?”

　　老頭名叫劉志明，是琅琊劉氏的族人。算起來這一支早就落寞了，前朝的時候這一脈姓獨孤，和前朝獨孤皇后是有親的。本朝建立之前，琅琊這一支就全部改姓了劉，以免惹禍上身。在當地宗族也沒有什麽勢力，家族中上下四代男丁三四十人，最大的官不過是當地縣衙的小吏，此次來長安，劉志明都不知道宗族裡還有個這麽厲害的人。劉雨竟然是宗族裡如今混的最好的了，要數到前朝去家族裡才有比劉雨官職還大的。

　　想到此處，劉雨更加煩躁不已。

　　當初選擇這脈就是看中他們基本沒落但又沒完全沒落。成不了大氣還在溫飽線以上，多少族裡是讀過書的不會惹事。看老頭這架勢，看外面那輛車，老頭來長安肯定不是為了走親戚的。

　　劉志明不住的說些有的沒的，說琅琊家裡，說族人困苦，說長安繁華，說劉雨有出息。劉雨只是附和，把灶台升起了火。拔了幾棵野菜，加一點清水熬煮。

　　等快要天黑了，老頭終於說到了正事“雨啊，你也不小了...”

　　“未立功業，不敢成家。叔父可有住處，若是無處落腳不如在此休息一晚。”

　　老頭一咬牙，三步並作兩步跑出門去，到馬車邊上小聲說了些什麽。

　　不多時，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在老人的攙扶下下車。

　　女子二八，絕代風華。

　　金錢和權力是小麻煩，女人是大麻煩，漂亮有錢還有權的女人，是天大的麻煩。

　　劉雨的面色鐵青。

　　“雨啊，族中長輩擔心你的終身大事...”

　　“閉嘴。”劉雨說。

　　“你說什麽?”老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女子微微欠身“小女子太原王氏，單名一個倩字，見過劉大人。”

　　老人連忙上前半步，還不等說話，就被劉雨打斷。

　　“我不在乎，趕緊滾蛋。”

　　說罷，劉雨轉身進屋，兩扇門無風自動，哐當一聲關上。

　　“你你你你...”老頭氣的臉色通紅“你這不孝的狂徒！”

　　門忽然又打開了。

　　在蔬果叢中，月光照亮了卵石路，劉雨站在那裡，面無表情“誰人知道你們來過?”

　　女子又欠身行禮“無人知曉，小女子初到長安，聽劉老丈說有親戚在長安任職，故而前來拜訪。”

　　“也就是說，你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王倩一愣。

　　然後聽到身後寶馬一聲哀鳴。

　　馬車上的青布不知什麽時候被撕扯了下來。裸露出的木質結構生長出一道道猙獰的裂紋，一言難以描述的聲音傳入耳中，那是王倩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巨力擰曲木材發出的聲音。

　　老人早已沒生息，他被無形的力量托起，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泥土嚅囁把種植的作物分開，老人詭異的，沒有聲息的落入剛剛憑空生長出的坑裡。然後泥土像是蠕動的毛毛蟲那樣，把他完完整整的包裹住，不一會院子就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王倩張大嘴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喪失了呼吸的權利。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找不到一點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