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啊,如人飲茶冷暖自知。
劉雨收拾好院子,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土走進屋裡。長安的天氣是不適合種植蔬菜的,大多數蔬菜在這片土地上都活不成,哪怕有能成活的,也無法結果。劉雨的院子不一樣,綠意盎然,各種果蔬應有盡有,即便是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倩有些蔬果也叫不上名字。
“舉頭看明月,低頭思故鄉。公子喜歡讀李白的詩。”王倩坐在劉雨的床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劉雨瞥她一眼“我問,你答,說的不好你就只能和那老頭埋在一起了。”
王倩放下書,起身行禮“自然知無不答。”
“為什麽找我?”
“初春的朝議上,光祿大夫提議略微變動九寺五監,提拔更年輕的官員。聖上中秋時候召見光祿大夫讓光祿大夫督辦此事。大理寺是其中關鍵之一,大理寺中六位寺正,兩位大理正,還有少卿的位置許多人虎視眈眈。”
劉雨皺眉“不可能變動這麽多人。”
“公子慧眼。聖上的意思是...清除一部分中宗睿宗時候的官員。”
劉雨冷笑,上一朝的官早就清了十多次了,哪還有余下的...懂了,還是黨爭唄。居然已經波及到六品的官員,這朝堂已經內卷到這種地步了?那些三品往上,哪怕是四五品的京官鬥爭就鬥爭罷了,他們打生打死和下面做事的小官是沒有關聯的。可如今情勢居然嚴峻到連六品的官職都要爭取的地步了。這是一點出路也不打算留給寒門子弟啊。
“劉志明是怎麽回事?”
“那位老伯?他是家中的車夫,不知怎的知道了您的事情,跟我說他是您的長輩,故而我就帶著他一起來了。”
劉雨點頭,這個理由說的通“清華寺,隴西百人將慘死是怎麽回事?”
王倩張張嘴,疑惑的說“那不是您做的嗎?王家的眼線看到行凶的人向蛤蟆陵這邊跑來了。許多人都在盯著行凶的匪徒,他是個能人,許多人想要招攬他變為己用。我得到消息便趕過來了,妾以為那人是您的下屬。”
劉雨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長安是這個樣子的,不是說躲起來麻煩就會繞著你走,哪怕是藏到下水道裡與老鼠為伴,麻煩還是會從縫隙裡溜進來糾纏不休。
“你是太原王氏?”
“小女子太原王氏,單名倩字。公子若有所求,小女子定然盡心竭力。”
劉雨笑“你是個聰明人。什麽可以說,什麽不能說你能明白嗎?”
“大理寺司直劉雨,兢兢業業,才華出眾...”
“不對。”劉雨打斷她“是渾渾噩噩,不成大器。”
王倩不理解,但是不反駁。
“你可以走了。今夜的事情自己找個理由搪塞。”
王倩行禮“公子,夜深了,小女子一人在外恐不安全,請公子收留小女子一晚不勝感激。”
一大早,李成隱哐哐哐的砸劉雨家的門。
劉雨黑著臉開門“你要把我家拆了嗎!”
“劉兄出大事了!”
劉雨上下打量他,李成隱還穿著昨天那身官服,靴子上有泥土,新泥舊泥都有,衣服潮濕的厲害,早上起了霧,冷的厲害,看他臉凍得通紅,頭髮凌亂沒有打理的樣子,大概昨夜根本沒有休息。
“進來說話。”劉雨讓開身位,讓李成隱進屋。
李成隱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在卵石路上狠狠的磨蹭了幾下靴子,把鞋底的泥蹭下來一些,順手摘了個長勢喜人的瓜果塞到嘴裡。灶台正煮著熱湯,切的細碎的羊臊子在鍋裡翻來覆去,濃鬱的肉香衝進鼻腔裡,手裡的瓜果一下子就不香了“劉兄...燉的羊肉?”
劉雨從屋裡找了個木碗扔給他。
李成隱毫不客氣把碗直接落入鍋裡舀了半碗,也顧不得燙,呲溜呲溜的喝了下去。
“出什麽事了?要漲俸祿了?”
李成隱瞪大眼睛“消息可靠嗎!”
劉雨一愣“我以為你找我是說漲俸祿的事情。”
“真的嗎!劉兄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劉雨無語,驢唇不對馬嘴的“找我什麽事。”
“少卿大人被刺!”
劉雨眉毛一挑,少卿出身算不上好,卻才華橫溢相貌英俊娶了太原王氏的女兒,為人和煦不與人結怨,清廉公正,在大理寺任職五年,少卿位置擔任三年,從未與人有私人恩怨。處理公務一絲不苟,多年來未有失誤的地方,大理寺中從上到下沒有不敬佩他的。
“誰人乾的?”
“從西域來的胡人,當場就死了。少卿大人受了傷,現在還昏迷不醒。”
“那今天是不是不用去點卯了。”
李成隱一愣“得...去吧?說起來,劉兄從哪裡弄了門外那兩匹寶馬?”
“撿的。”
聽這句話李成隱大致就知道又有人來招惹劉雨了,他是清楚蛤蟆陵這邊的情況的,住在這邊三教九流的都有,縣尉基本不會管這裡的事情,即便死一些人,發生一些騷亂也當做看不見,現在治理這片地方的,更多時候是當地的遊俠,幫派,而縣尉隻管理好幫派的人就可以了。幫派這樣的東西,今日打打殺殺,明日把酒言歡,下三濫的手段毫無顧慮,死在什麽地方也沒人在意,只要別死在那些王宮貴族常去的地方別給大理寺增加工作量他們死多少都沒關系。
李成隱皺眉“劉兄,要不你還是搬內城去吧。這些年你也得攢了不少金銀吧。這裡終究不是君子的住處。”
“本來就不是君子,住在哪裡又有什麽關系呢?喜歡就牽走吧,我沒有多余的草糧喂養它們。”
李成隱激動的搓手,看著兩匹駿馬躍躍欲試,可想到自己兜裡拮據的銀錢,頓時泄了氣。大族有大族的規矩,若是在隴西自然有家裡長輩給予銀錢,實在不行也可以去族中支取。有了官身之後族中就不再給弟子銀錢上的支持了。長安的物價又貴,幸虧李成隱現在居住在叔叔家裡省下一筆花銷,若非如此光靠大理寺的那點俸祿連過活下去都有些困難。
“算了,如此良駒,跟著我可惜了。”話雖然這麽說,心裡確實萬分不舍,香車美人英雄得之,如此良駒可不常見,看這健碩的肌肉,看這光滑的皮毛,看著鎏金的馬鞍...鎏金?鎏金!誰家的馬鞍用鎏金的!
熬了一晚上身形疲憊的精神一下子又緊繃起來,李成隱撫摸馬鞍上的紋路,終於在馬鞍的裡側,看到了熟悉的銘文。太原...王氏!
哪家幫派吃了豹子膽敢動王氏的人!
“劉兄...這馬,是在哪撿的...”精神一集中,更多的細節在腦海裡流過,李成隱看到馬匹的背部有不自然的凹痕,兩匹馬背部的凹痕對稱,腹部和脖頸處有類似的東西,而且沒有勒繩,也沒有馬鐙,這是拉車的馬。用如此良駒拉車,乘車的人身份地位怕不尋常...馬在這裡,車呢!人呢!
“門口。”劉雨翻白眼,手指微動灶台旁邊的木柴飄入爐子裡再添一把火。別的不說,這木頭是真的好。劉雨設計的灶台的煙道是連通屋內的,從屋內側壁上過去,繞半圈再排出去,類似東北的炕。長安夜冷,昨夜燒了一整晚,火又大又穩定,難得屋裡這麽暖和。
李成隱三步並做兩步跑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門前不遠處的車轍。馬蹄向西,車轍在東,車從東門進,兩馬拉車,車轍深且均勻一路向東,筆直沒有什麽彎曲。這是輛好車,駕車的人也是好手。
奇怪的是車轍兩側沒有腳印,這是不尋常的,以這輛車的規格,來的必然是王氏中地位較高的人,他們出行是一定有隨從的,即便不用私養的騎士開道,也會有小廝侍女等陪伴左右,可車轍輛車一個腳印也看不到...
李成隱連忙跑回去“劉兄!禍事了,你招惹到大麻煩了!”
劉雨一點也不想搭理他。喝了半碗肉湯,穿戴好官服,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去大理寺點卯。
“劉兄!”李成隱攔住劉雨“我知你手段高明神乎其技,但,但...”他壓低聲音“昨日是誰人來找你的!你有所不知,近來可能會有些變動,可莫要得罪人...”
“劉君,這是您的好友嗎?”輕輕似初露驕陽,潺潺如柳絮扶風,聲音百轉輕靈,皓眸如泣如訴。
“這位是李兄,李成隱,隴西李。”
王倩微微欠身“見過兄長。小女子單名倩字。昨夜是我來尋郎君的。”
“啊...是嗎...你們...劉兄...嫂嫂...我...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