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點卯的路上，李成隱左右糾結，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她只是借宿，過兩日就走了。”劉雨目視前方，騎在馬上視角都不一樣了。尋常都是靠兩條腿，少說要走小半個時辰，這有馬了感覺就是輕松許多，往常擁擠的街道都寬敞了，來來往往的人見到高頭大馬隔著老遠就避開了，眼睛裡不乏羨慕嫉妒。

　　“那她為什麽住在你家！你們...你們是不是...”李成隱迫不及待的詢問，有怕問出自己不能接受的答案。

　　劉雨轉頭看他“你們認識?”

　　“不...不認識。”

　　“那就是認識嘍。想不到你這濃眉大眼的也有相好的姑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李成隱一下子紅了臉，本就黝黑的皮膚一下子黑裡透紅，跟個鬼一樣“你，你怎麽憑空無人清白，我和倩妹是清白的！”

　　劉雨狠狠的翻個白眼，這些大族是這樣的，所謂門當戶對，雖然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但大族之間常常走動，互相認識也不奇怪。

　　“不過我看那姑娘不認識你啊。”

　　李成隱支支吾吾的“其實我也沒認出他，只是聽到了她的聲音，見到了她的樣貌才想起來，那年我隨父親去揚州，在揚州的船上見到了一個小姑娘...”

　　“別說了，太爛俗了。”劉雨打斷他，翻身下馬。

　　還沒到大理寺，這是個販賣紙張的店鋪。

　　“老板，割些宣紙，再拿幾卷竹簡。”

　　老板抬頭，見是穿著官服的連忙賠上笑臉，利索的給劉雨取好貨物，割紙的時候尺子向後移動了幾寸，多給劉雨割了許多，小心的折好用棉繩捆綁“大人，您的紙！”

　　劉雨把紙掛在馬鞍邊上，翻身上馬“既然你們認識，晚些時候把她接走。”

　　“這這這這...不合適。”

　　劉雨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李成隱什麽都好，出身高貴，學富五車，斷案如神，就是太木訥了。什麽想法全寫了臉上。

　　李成隱也要去大理寺，他要去找些人手。少卿遇刺，隴西將軍慘死清華寺，聖人責問，就算是他姓李，上面不知道多少人看著若是出了差錯一樣吃不了兜著走。

　　“劉兄你可害苦我了。”

　　“不是我害你，而是只有你能去做這件事情。涉及隴西，涉及清華寺，你說大理寺上上下下誰人敢調查這件事情?少卿只是過問，連清華寺都沒去，在去刑部的路上就遇刺了。背後得牽扯出多大的人物?你說大理寺上上下下，除了你這個姓李的，誰人還敢查下去。”

　　李成隱歎氣“劉兄天人也，卷宗也沒看，現場也沒去，光是憑借推測就知道少卿大人是去刑部的路上遇刺的嗎?”

　　“廢話，這麽大的事情，少卿肯定要去找大理卿請示，這一來一回少說兩三個時辰，再晚些就是宵禁，那些兵卒在宵禁的時候見到胡人可不管他們是誰人養的士，當街就打殺了。”

　　“受教了。”李成隱抱拳。長安是這個樣子的，西域人胡人北蠻南夷，甚至是倭人齊聚長安，那些士大夫或許還會做做樣子，做出一副天朝上國，海納百川的姿態，可那些兵痞就沒什麽顧忌了，他們眼中那些蠻夷就是移動的錢袋子，隨意打殺也不會有人管，而且地方大族上有不少士人喜歡圈養“奇人”，那些蠻夷的相貌頗受喜愛，賣給人牙子也是一筆收入。

　　再不遠就是內城，街上寬敞許多，卻不能騎馬了。在長安當值，才華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分清誰人不能招惹。內城之中設立六部，各寺聚集，誰人也說不好那個轎子裡坐的是皇子公主，還是將軍執宰。騎馬衝撞了貴人，那真是不知道怎麽死法好了。

　　劉雨和李成隱下馬步行。

　　“李兄，那你看隴右李豪一案，我該從何處入手啊?”

　　劉雨沒有回答。這種事情沒有答案，彎彎繞繞根本查不清楚幕後主使究竟是誰，查到凶手當場殺了結案就是最好的結果。

　　其實李成隱心裡也清楚，怕是聖人心裡也清楚。

　　到大理石，把駿馬交給下邊的人，李成隱反覆叮囑“這可是良駒，一定要給我看好了，用最好的草，給它喂踏雲駒吃的草。”

　　踏雲駒是大理卿的馬，其實就是匹已經跑不動的老馬，但先皇賜馬予以大理卿，大理卿任職大理寺之後也帶著老馬，養在側院，單獨一個院子。

　　院裡人來人往，抱著大大小小的卷宗跑來跑去。

　　大理寺是這樣的。全國所有的案卷都要聚集到這裡多次審查，雖然大多數都是直接掃進熔爐裡無人問津， 但即使是重新審查其中一小部分也是項忙不完的工作。除此之外還有長安中各種各樣的奇怪案件，王公貴族的瑣事，甚至是那些當朝大員的家庭糾紛有時候都需要大理寺去處理。而且近些年大理寺的俸祿越來越少，活越來越難做，原先還有幾個好手，大都被刑部要去了，還有一些，乾脆去了藩鎮任職，至少藩鎮上是可以作事的，而不是在這裡整日圍著王公貴族們的家常瑣事忙碌，幫公主王子找貓找狗。

　　現在大理寺還在做事的，除了大理卿和少卿，下面的寥寥無幾。李成隱是極少數能做事，而且能把事情做好的人，除了他的姓氏的原因，他本人也確有才華。

　　剛進院子李成隱就大呼小喝的召集人手。本就亂糟糟的院子，更亂了。

　　李成隱召集了十多個人，吩咐他們到市井中去，把那些幫派調動起來...

　　自己又領著兩個人，換了寺裡的馬，向刑部趕去。他不舍得騎剛入手的良駒，寺裡的公器用起來不心疼。

　　劉雨脫了靴子，走進自己的值房中。

　　司直只有斷案的權利，理論上是沒有執法權的。實際上整個大理寺都沒有執法權，執法的是刑部。大理寺大多數時候是起到一個限制刑部，矯枉過正的職責。不過，權力這東西，從來都不是按照規則運行的。神後時候，大理寺的權力一度超過刑部，現如今雖說大理寺沒有執法權，具體辦事的時候也要另當別論。

　　“司直大人。”小廝抱著案卷顫顫巍巍的呼喚。

　　“放下，去給我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