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馬車已經在樓下恭候多時。轎廂亮色的紅漆引得不少人駐足觀看。
“那是不是將軍府的馬車?”一個魚販對著旁邊的雜貨商竊竊私語。“來找住在這的大學生幹什麽?”
“前幾天的報紙看過沒?”雜貨商鋪的老板戴著眼鏡,趴在櫃台前,八卦地盤點起最近的新聞。“他一回來就跟將軍的遺女好上啦……”
“咳!”魚販子粗鄙地咳嗽一下,清理喉嚨裡的痰音。“我才不信那些報紙上寫的。我幾個孩子都說報紙上很多事全是糊弄鬼的亂寫的!肯定還有別的什麽——”
“噓,噓。”雜貨鋪老板伸手一晃,示意魚販安靜。
大學生從老莉娜的裁縫鋪中露面,吃力地走向停在正前方的馬車。
兩個八卦者親眼看到:一隻纖細的手從轎廂內伸出,親切地攙扶著大學生走上馬車。
隨後,馬車緩緩開動。漆過木車輪碾過汙水,在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留下幾道明顯的痕跡。
“啊……”魚販子欲言又止。“那報紙上難道說的沒錯?該死,早知道就聽那些說報童的意見,去給七號馬買上一注了!”
“維克。”塞西莉亞望向整裝的維克,女子會今天的講師。“你真不用勉強自己來的。”
“巴頓小姐,您真是事事通曉,我都還沒主動和您說發生了什麽呢。”維克勉強維持著一個笑容,但他的疲憊不是簡單的笑容能遮住的。
“報社裡有家父先前安排的人手”塞西莉亞把車廂內的窗簾降下。“我已經看到你準備刊登的尋人啟事了。”
“就算我在家裡坐著,海倫也不會自己跑回來。”他說,“生活總要繼續。”
“我要是能像你這樣樂觀就好了。”塞西莉亞的語氣裡帶著些落寞。
不過,她很快就將這份異樣的情緒用話題遮蓋:
“昨天晚上到底怎麽回事?在我們離開之後,海倫就失蹤了嗎?”
“不……比那還要複雜。”維克用食指輕輕敲打著太陽穴。
他不知道是否要告訴塞西莉亞真相——神恩,以及那些神秘學所心心念念的“聖女”。
“恐怕她更早之前就已經失蹤了。”他說道。試著用能讓局外人更輕松接受的方式,編織一個可靠的緩衝墊。“我們看到的那個海倫是假的。”
“假的?”她深吸一口氣,“就連你都沒看出來?”
“是易容術,水準極高的那種。”維克解釋道,“世界上有專門針對這項技術鑽研的人。從聲音,氣味,妝容,都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還以為你會歸咎於一些神秘學上的東西。”塞西莉亞像是松了口氣,“所以……你覺得她不是走失,而是被綁架?可為什麽?你們招惹了什麽人嗎?”
“很有可能。”維克說道,“但這就牽扯到難以理解(莫如說對普通人而言,這個理由太過牽強)的一個猜測……簡而言之,她被認錯了。”
“天哪……”塞西莉亞用手捂住嘴巴,眉毛不住地向上翹起。“至高女王的英魂在上,這也太可怕了。”
“綁匪非常狡猾,甚至連綁票人員都是雇傭性質的。”維克說,“通過這種轉手的方式,斷絕追查的可能性。”
“維克,維克,聽我說。”她溫柔地抓住維克的手。在晃動的馬車中,她的抓握顯得格外沉穩。“如果他們綁架是為了錢的話……盡管和我開口,好嗎?”
“又和你要錢?”維克不由自主地讓這話溜出嘴唇,讓自己顯得有些冒失。“我已經欠您很多人情債了,巴頓小姐。”
“別這麽說。”塞西莉亞說,“我原本並不住在弗卡斯爾,這裡只有我父母經營的祖宅和一些產業。除此之外,我在這連能稱上朋友的人都寥寥無幾。你是我在這為數不多的朋友。朋友之間,不就該互幫互助嗎?”
“到今天為止,都是您在單方面地幫我。”維克有些靦腆地說道。“讓我很過意不去。”
“我那貪心的姑媽已經在覬覦我手頭的財產了。”塞西莉亞無奈地笑笑,“我寧願用這錢贖回朋友的妹妹,也不能讓她不勞而獲地奪走。”
挽馬的步伐逐漸放緩,他們已經離讀書會很近了。
“我不知道能怎麽表達我的謝意。”維克頗為感動。
他作為穿越者,在舉目無親的沃蘭,只能憑靠身體原本的記憶和海倫相依為命。
但此時此刻,巴頓小姐給予他的溫暖卻和親情的輝光不同。
親情是更早就鑄造完成的情感牽掛;而眼前的友誼則是他親自鍛鑄的全新鏈接。
只不過……他感覺這軟飯吃得實在有些太舒坦了點,反而讓自己有些不自在了。
缺創業資金?巴頓小姐,搭把手;缺人脈關系?巴頓小姐,幫幫我;妹妹被綁架了,可能要用到贖金?巴頓小姐,救救我!
這麽一想……自己是不是已經深陷進某種泥潭裡了?不僅霧林的血債沒還清,巴頓小姐這邊的人情債更是還不清……
馬車徹底停得穩當,車夫的技術放眼沃蘭也是一流。
“來吧,維克。”她替維克打開車門,“我們到了。”
女子讀書會設立在一棟已有些年頭的商業大樓裡,維克和塞西莉亞從大廳進入時,隻感到負壓所帶來的冷風正面撞擊在臉上。
大樓被按房間分割。這些分別租售出去的房間,基本上用作各類事務所的辦公室,還有一些是公司的業務部門單獨設立在此。
要是維克沒有繼承蒂斯街的房子,估計就要再破一次房租的費用,把辦公室開在這裡。
“我其實來得並不算勤快。”塞西莉亞邊走邊說,“我只是嫌待在弗卡斯爾的這段時間太無聊,才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加入的讀書會。”
“結果意外地發現很不錯?”維克試探著問道。
“當然。”她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尤其是在這悠長的廊道裡,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反射回來,憑空創造出空靈的感觸。“我給她們捐了一些錢,讀書會才能搬到這裡來。之前的讀書會開在一個廢棄工廠裡呢。”
“她們肯定因為你是大金主,就非常敬重你了。”維克順帶把自己也揶揄了一下。“就像我一樣。”
“我想沒那回事,我們在讀書會內部都是平等交流的。”談笑間,兩人已經走到讀書會的門口。
塞西莉亞略微有些浮誇地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請進,瓦爾代克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