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推門而入，十幾雙不同色的眼睛齊刷刷朝門口看了過來。霎時間就將他的壓力頂到滿。

　　喔……

　　他雖說也不是什麽社恐，可被一瞬間投入這麽多期待，多少還是會有些難為情。

　　整個房間裝修出的色調有些偏冷。幾個塞滿老舊二手圖書的櫃子圍靠著牆壁放了一排。

　　桌椅原本頭尾環繞，桌腳在地上磨出白痕。如今因為聘請到了講師，又被組織排列成半圓的弧線，面向臨時準備出的“講台”。

　　說是講台，也基本只是一個用木板架高出地面的矮台。背後連個能寫字、分享，展示的黑板都沒有。

　　他看到萊西坐在偏角落的位置，卻沒見著那天與她同行的蒂芙妮。

　　“各位。”

　　塞西莉亞大步走上講台，自然而然地領銜話題。就好像她天生就有這樣的人格魅力:

　　“我們聘請的講師終於來了:維克·瓦爾代克，溫雷爾大學的畢業生。他將來與我們分享他的知識。”

　　台下的會員們微笑著鼓起掌來，不絕於耳的掌聲充斥著讀書會堂。

　　一些女學員們盯著維克的傷腿，相互咬著耳朵說些了什麽，惹得維克都有些犯傷病羞恥了。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維克。”塞西莉亞轉過頭，向維克微微欠身，接著大步地朝桌椅圈最中心的位置走去。

　　幾個女孩子紛紛拉開桌椅，歡迎著這個富貴女孩的到來。她一落座，兩邊各有兩個腦袋幾乎同時湊過來，要和她分享這幾天的見聞。

　　顯然，她在這個讀書會裡的地位顯赫，甚至完全成了讀書會的中心。

　　維克試著從衣著上辨別出哪些人能和巴頓小姐爭輝。可他馬上意識到，萊西所謂的“上等人家的女孩”，大概也只是一些普通的商人的女兒。跟塞西莉亞·巴頓這種正兒八經的貴族女孩比，完全沒有競爭能力。

　　差不多該接過場面的主導權了。要不然，再放任這些女孩們打量自己，很快讀書會就要變成動物園之大學生展覽環節了。

　　“在開始講課前，允許我先做一下感謝。”維克決定先把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來。“首先，感謝萊西·費舍和蒂芙妮·戴維斯專程跑到我家樓下來，為我提供了這次工作機會……”

　　維克觀察到，塞西莉亞的表情有些微妙。具體表現在她的嘴角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完了，是不是提及的順序錯了?維克被這細微的表情搞得心驚膽顫。

　　“當然，還得感謝巴頓小姐。如果沒有她的馬車、光靠我自己走著來到讀書會，那我們只能明天再見了。”

　　女孩們哄笑起來。而萊西則含笑對著維克輕輕招了招手，表示領情。

　　“我聽到的說法是:讀書會歡迎各種知識。不過我還是好奇，你們到底想知道些什麽?”維克掃視這些女孩的臉龐，她們正懷抱著期待，似乎個個都按捺不住想要提問。“有人想提問嗎?”

　　“我！”一個短發女孩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來的時候還把桌子給踢到了。“你認識字嗎?”

　　這句話讓大家再一次大笑起來。

　　“當然。”維克點點頭。“你想我教你識字嗎?”

　　“不。”她轉身指著讀書會後方的書櫃，“我想你給我們分享一下那本書。好像裡面的文字特別深奧，大家都沒法看懂。”

　　她說這話時，讀書會的會員們從放聲哄笑，轉變為一種詭異的笑容。就好像是以某種隱晦的方式傳遞著心照不宣的信息。

　　“就是這本。”她還專程從書架上把那本書拿了過來，遞給講台上的維克。“你能念給我們聽嗎?”

　　有那麽難嗎……

　　維克在心中嘀咕著，接過書，翻轉檢查封皮。

　　他呆住了。

　　《忌戀秘史:跨越社會目光的愛戀》

　　這都啥啊?！

　　為了確定這本書的內容與標題的匹配程度，他快速翻閱了一下這些輕薄的紙頁，裡面不堪入目的文字如飛蟲般快速鑽入維克的眼眶。

　　哇、哇！這都不是常規出版渠道的小說！還是那種非常爛俗的寫手，拚命用筆墨噴灑自己腦海裡的想法，毫無顧忌地進犯讀者的眼睛。

　　什麽在身處壓抑的對立家族之間，卻產生了愛戀;什麽在指導者的教誨下產生情愫;還有各種各樣完全不符合社會倫理的腦洞展開……

　　這些恐怖荒誕的字句光是多看一眼，就能感覺自己靈魂深處沾染了汙穢啊！

　　要把這些故事讀出來?此時此地?在這裡?

　　莫不是開玩笑的吧！

　　“呃，這……”維克把這本書趕緊收起來，看見講台底下的女孩們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大概率是在等他出洋相。

　　就連塞西莉亞都樂在其中，完全沒有想出手解圍的意思。

　　“我們可以放到之後再來。”維克緊急搪塞過去:“畢竟問題還沒問完呢。”

　　“好的！”她興致滿滿地答應下來， 為終於找到個肯為她念這本書的人感到開心。

　　“下一位，還有誰想問的?”維克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掉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這個房間也太悶熱了。可能是貪圖采光的緣故。所有的窗戶都正對著午間的太陽。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罷了。

　　“我。”一名看上去更文靜的少女站起來，“我想知道大學是什麽樣子的。”

　　“如果你很有才華，受到教授的親睞。你會成為學院內的當紅人物。”

　　維克稍微在記憶的碎片中翻找一陣，如此解釋道:

　　“社會名流會注意到你，會有一些當地豪強貴族的次女、么女願意來和你結親。畢業的工作和待遇都不需要擔心……”

　　讀書會的成員們大多一臉地仰慕，仿佛維克就是在拐彎抹角地炫耀自己。

　　“那你已經訂婚了嗎，老師?”那個女孩問道。

　　“非常不幸運，我並沒有跟著我主修學科的教授混，而是轉身投入歷史學教授的門下。”維克說道，“他一定記恨著我呢——當然，我也就沒能通過他的社交網絡去認識貴族小姐了。”

　　“您還單身?”

　　“是的。下節課見面時，如果我還單身，你就可以給我發弗卡斯爾的舞會券了。”維克笑笑。“還有誰有想問的嗎?”

　　“我……”一個瘦弱的女孩站了起來。

　　“你有什麽想知道的?”維克盡可能不去盯著她滿頭的油光看。

　　“我想……”她說話有些磕磕碰碰的。“我想，聽你說說神秘學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