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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人君子大師兄》第一十九章 蒲葉之陷
  “師父,我功課做完了,請過目。”

  此前在一旁認真做著功課的欒青青小跑過來,恭恭敬敬地將方才完成的課業交給彩道人過目。

  彩道人接過大致看了眼,隨後就像是還在賭氣般,將這一遝紙張丟給尹恪。

  “讓你師兄批改去,反正這一開始也是他出的主意。”

  然後欒青青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尹恪,像是有些心虛。

  一來是這試題確是有些難度的,大部分題目都是論述題,雖然其中蘊含的知識點她已有涉獵,但相當考驗她的發散性思維。

  二來是沒想到這功課試題也是大師兄的想法,這段日子她見過太多出自尹恪的新奇玩意了,心中不由感歎師兄的奇思妙想。

  對於將做題這一文化瑰寶面向修行界推行,尹恪自然是樂意至極的。

  淋過雨,就想撕碎別人的傘。

  尹恪所布置的題目,自然不會是應試教育的模式。修行萬法自有一套共通的底層邏輯在,於是尹恪將修行的原理進行拆分再組,以此鍛煉做題者是否能對這些原理融會貫通。

  題目不多,畢竟理論只能起指導作用,修行還是更看重行動,但要說起難度,也是不簡單的。

  彩道人雖然否決了尹恪對於“所有修行法的本質都是一樣的”這一想法,但對於尹恪所出的題目,卻覺得十分有可行性。

  尹恪拿起欒青青的功課瀏覽一番,隨後針對其不足之處開始了一番細致的講解。

  午後的陽光揮灑到結廬的飛簷,而又透出些許映到專心講課的這對師兄妹身上。

  彩道人看著這一幕,勾起嘴角,樂呵呵地啜飲著茶水,這尋常靈茶倒也別有滋味。

  似乎是回想起昔年在前任宗主門下求學的日子,又或是在人間待了多年,看多了人間情暖。

  彩道人總喜歡讓尹恪為自己按按肩頸,其實也有這部分原因。

  修行者的頸椎不會出毛病,而壽命的不匹配,也讓修行者本應斬斷諸如父母子女間的情愫塵緣。

  可彩道人擔任國師一職,在俗世待得太久了。

  這一生未尋道侶的他,收徒也甚少的他,也許在心中,反而是把幾位弟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吧。

  尤其是從小便跟在自己身邊的尹恪。

  其實拋開修行這方面,彩道人對尹恪是無比滿意的。

  正如他給尹恪所起的這“恪”字一般,待人恭敬有禮、溫良恭謙,待事小心謹慎、滴水不漏。

  修行年月夠久,見識豐富,基礎扎實,對修行有獨到理解,聰明機靈有想法,偶爾有些小叛逆那也不是事。

  也正是因此,彩道人能放心地離宗,將飛來峰交給尹恪管理,將其它弟子托付給尹恪來教導。

  “……基本功這塊沒問題了,問題還是在《元素的基本原理與應用》這一模塊,有的概念還是會混淆,錯的地方我幫你寫上對應的頁碼了,你回去自己看……”

  尹恪平穩的聲線依然在對欒青青進行著諄諄教導。

  彩道人:“……”

  唯一的問題,就是實在有點太讓人放心了。

  總感覺已經沒自己這個當師父的啥事了…

  細想一下,自兩年前離宗以來,飛來峰在尹恪這個“代理峰主”的把持下,收入穩定增長,老二老三修行有成。

  尹恪也在峰主議會上左右逢源,貢獻了不少優秀意見,深得宗主和其他長老的誇讚……

  哦,好像真沒自己這個當師父的啥事了。

  “咳咳。”

  彩道人想到這裡,老臉不禁一紅,尷尬地咳了一聲。

  也正逢尹恪剛給欒青青講完課,彩道人想起自己還有些事要與尹恪說,別讓欒青青先回屋自行修煉。

  隨著欒青青的告退,在尹恪好奇的目光裡,彩道人撚著須,從納戒中取出一張報告遞與尹恪。

  “搜魂問靈的結果出來了?”

  尹恪挑了挑眉,接過紙張。

  搜魂術與問靈術是在仙盟的批準下,如今修行界廣泛使用的兩種刑訊手段。

  兩種術法效用類似,都能從類似靈魂的意識體身上得到情報。

  區別在於,搜魂術只能對於活人或剛死不久、靈魂還未完全消散的屍體使用。

  而問靈卻可以通過招魂的手段,對陳屍已久的死人使用。

  前者更顯效率,而後者使用條件寬泛,可以說各有千秋。

  但同樣也都有著諸多限制。

  許多修行門派都有專門反製這兩種術法的靈魂禁製。

  而靈魂這個概念,更是複雜且抽象。

  如尹恪這種充滿科研精神的人,也自然對其產生過興趣。

  但哪怕覽閱火神宗所藏書籍,尹恪依然沒有對這個世界所謂的“靈魂”產生一個具象的概念。

  各種相關典籍都語焉不詳,甚至不同的門派對其也有不同的闡義。

  與靈魂牽扯有所牽扯的術法,也幾乎都如痋術一般,被仙盟列為禁術。

  尹恪也只能粗淺的了解到,所謂的靈魂應該指的是一種意識體。

  而意識的載體,便是大腦。

  果然,大腦這個人類最重要的器官,在修行體系中也絕對起著作用。

  尹恪這麽想到。

  快速瀏覽了一遍報告所寫。

  在搜魂問靈的結果中,不管是肖旺成還是那些被操控的紅袍咒師們,都已經無法從靈魂層面下手。

  正如尹恪自己解剖的結果一樣,他們腦海中所下的禁製在他們死亡的一瞬間,就將寄宿意識體的大腦絞碎。

  問靈術所招回的魂魄,也只是一堆零散的碎片。

  唯一有所結果的,是那個叛軍凡人統領劉二刀。

  “紅巾軍?就是這支起義軍內部的自稱?”

  尹恪看著這張報告上的描述,不由得滿頭問號。

  這個稱謂屬實讓他有一種很強烈的既視感,以至於令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因為前世的歷史中,正有這麽一場起事於元朝末年的宗教起義,由其標志性的紅巾,被稱作“紅巾起義”。

  這場起義中,有一個頭領名叫郭子興,他有個女婿,叫朱元璋。

  盡管紅巾起義最終功敗垂成,但它的余暉卻造就了一個嶄新而強大的王朝。

  而這個新的王朝,就以教名中的“明”字為國號。

  “不錯,從那凡人的魂魄中拷問到的,叛軍內部正在確立綱領、口號、標志。”

  彩道人此時的臉色很嚴肅,他坐起身子,接著說道:

  “他們提出要均田地,賑貧窮。甚至吊死了西南三州知縣以上的所有官員,開始自己分封官爵。”

  這回又像太平天國的那套均田製?

  尹恪往下讀,看到了叛軍如今正在施行的官策、土地制度、管理制度。

  樸素、不合理,但極具煽動性。

  “被你宰了的這個劉二刀,就已經被封為了將軍。”

  “你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嗎?”

  彩道人接著問道,尹恪也已經將這份報告讀完。

  位居國師,混在朝廷官場中,彩道人自然極具政治敏感性。

  “意味著…他們即將形成一個完備的政體。”

  “簡單、質樸,但已經足夠形成一個框架。”

  “光是這點,就足夠和先前那些發泄式的叛亂形成對比了。一方面只是帶來混亂,一方面則是想要重構秩序。”

  “而他們已經佔據了西南三州。碎鐵州有豐富的礦源,一線天州背靠天險,蒲葉州則能提供廣袤的耕地和人口。”

  “呵呵,聽著居然已經如此像模像樣了。”

  彩道人點點頭,肯定了尹恪的答案,表情並不好看。

  而尹恪將手中的紙張一攤,很不客氣的接著說道:

  “所以先前派到俗世的那些門人都在幹什麽?他們都是白癡嗎?”

  “駐扎在京城撈油水的那些也就算了…我沒說你啊,師父…西南三州的那些門人呢?”

  “這麽龐大有序的組織,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行動,一直到他們掀起大動作了才發現。”

  “他們都是吃乾飯的嗎?我們每年那麽多俸祿津貼到底都在養些什麽人?”

  “他們的腦子都在凡間撈油水撈糊塗了嗎?…我真沒說你啊,師父。”

  尹恪難得發了些脾氣,他實在是有些繃不住。

  火神宗自然會往轄地派出駐扎於當地的門人弟子。

  幾乎各州重鎮都會有火神宗的辦事處,知府及以上的官僚都會有修行者進行保護。

  被派往凡間駐扎也被視作一種歷練任務,歸宗後都能記一筆功勳。

  事實上,在持續了這麽多年的和平之後,凡間駐扎的任務在大多門人弟子的眼中,都被視作是一種輕松且油水足的任務。

  各峰的親傳弟子自然是看不上這種任務的,可對其感興趣的大有人在。

  畢竟去往凡間,安逸的同時,還會被凡間的貴胄們尊貴地供起來。

  尤其是被派往京城這種達官貴人雲集的地方,更是油水撈到撐得慌。

  有被派往京城的機會,俗務弟子們都會搶破頭去爭取。

  和平了這麽多年,似乎大家都已經將凡間駐扎默認為了一種鍍金斂財的好去處,而忽視了其維持統治穩定的職責。

  而一旦出了紕漏,這些醉生夢死安逸慣了的弟子,的確難成大器。

  作為大炎王朝的國師,身處凡間的修行者代表,所有俗務弟子都是直接向彩道人負責的。

  紅巾起義事發,彩道人自然也是難辭其咎的。

  尹恪只是覺得這實在是太離譜了一些。

  掀起一場如此有規模的起義,其前期的準備工作,他實在是不信一點水花都沒掀起來。

  盡管起義的主體是叛軍和平民,但敵方可是擁有著相當數量的修行者。

  這麽一大批修行者能夠默不作聲地潛入大炎境內搞風搞雨,居然沒有泄露出半點風聲?

  火神宗還要不要在修行界裡混了啊?

  這面子往哪擱啊?

  到底是敵人太強了還是隊友太豬了啊?

  “咳咳。”

  在自家徒弟質疑的目光下,彩道人用力地咳嗽兩聲緩解尷尬,又沒好氣地剮了尹恪一眼。

  “你當為師我癡呆了嗎?”

  “起義軍最早舉事於蒲葉州,蒲城一日告破,蒲葉州太守張脫被生擒後,綁於樓柱活活曬死在城樓上。”

  “緊接著碎鐵州和一線天州皆有起義軍呼應,相繼淪陷,短短數十天,起義軍竟然就佔領了兩州一郡之地。碎鐵州太守被處死,一位郡公被擒。”

  “當時,負責保護那名郡公的一個門人,在臨死前向我發送了信符。”

  “他在信符裡是這般說的。”

  “布置在府城中的靈力檢測裝置,一直到敵人衝臉上了才有所反應。”

  “敵人是突然出現的。

  “那些咒師就好像是一瞬間就出現在了城中。”

  “他們肆意地製造混亂,刺殺官吏,打開城門。”

  “幾乎每一個重要城池,都是如此淪陷的。”

  突然出現?

  並且靈力檢測的裝置沒有反應?

  尹恪皺起了眉。

  如果要做到這一點,其實要說起來,也很簡單。

  尹恪就做到過。

  那就是完全以凡人手段進行潛入,一點靈力不用。

  但絕對不適用於彩道人所說的這種情況。

  敵人是以大規模行動的,根本無法在一個守備完整的城池裡做到隱秘潛入。

  “難道敵人還能擁有瞬間轉移的能力不成?”

  尹恪如此說道,但很快他就否決了自己的猜想。

  在這種修行者都得坐船騎馬的低武世界,就算擁有瞬間移動這種超模的法術,也不可能敵方全員人手都有吧。

  畢竟以尹恪的眼光來看,敵方修行者整體水平是良莠不齊的。

  彩道人聞言也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事實上,在叛亂剛剛掀起時,就有一些戰報發來。”

  “‘日行千裡’、‘神兵天降’、‘上天遁地’。”

  “這些是大炎守軍對敵人的評價。”

  “他們都在說有敵方的修行者部隊,能夠快速地在各州來回作戰。”

  “前一天還在蒲葉州,第二天便能出現在碎鐵州的戰場上。”

  “不管是我還是其他駐扎凡間的門人,一開始其實都是不信的。”

  “我們都認為這是敗軍推卸責任的說辭,何況這樣的事情,就算我等修行者也是難以想象的。”

  “說到這裡,我確實有責任。”

  “因為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敵人擁有某種能夠快速移動的‘神行術’,怕是事實了。”

  彩道人的臉色很沉。

  尹恪也難得擺出嚴肅的表情。

  他在思考一件事。

  能在兩州之地快速來回。

  能夠瞬間出現在城池中。

  不會被靈力檢測裝置反應。

  真的存在這樣的法術嗎?

  這問題,真是有點超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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