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八月十四日,夜晚戌時初。
已經下了一個白天的大雨好像沒有一點停歇的意思,雨霧讓建康城的夜空變得模糊了起來。
遠處,高大的城牆上巨大燈籠的火光已經被雨霧遮蔽,只能看到黑黑的城牆如山一般聳立,本是保護城池的四面城牆,現在卻像是將城中百姓圍起來的牢籠。
雨水瓢潑而下,落在高樓上,也落在平房上;落在金黃琉璃瓦上,也落在毛草灰磚瓦上;落在王宮輝煌大殿上,也落在外城破落茅房上。
從城北的濟安坊,到城南的靜安坊,原先熱鬧的街道,嘈雜的叫賣聲,都已經被雨水之聲淹沒。
炎炎夏日,雨水本應該給人帶來清涼,此時,在屋中被憋了一天的人們,心中漸漸湧起了一股莫名的煩躁,想要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座城。
跨接東西兩岸的巨大盤古橋上,此時沒有一個人影,一架馬車駛過,原來備受愛戴、恩寵、繁忙至極的大橋,現在卻像被拋棄了一樣,孤零零地架在空中。
錢滄江中的漁船、客船、貨船等都停靠在各處碼頭邊上,因為大雨已經阻隔了視線,不適合再行船。
下雨的時候,船家們就賺不到錢,他們討厭下雨天,但雨天,又能讓他們稍微有個休息的時間,松口氣,緩緩神,讓整日勞作的身心稍作恢復。
這個時候,最高興的是錢滄江中的魚兒!
雨水從一個個屋頂落下,匯聚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又順著地勢流向錢滄江,錢滄江的水位漸漸漲了,江中的魚兒高興地躍出了水面,接受著天雨的澆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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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八月十四日,夜晚亥時初。
王宮之中,黃靈殿內,長信王正安然地打坐入定。
少頃,一道身影從他旁邊憑空出現。
晉國國主、長信王段中祥緩緩睜開了眼睛。
“說。”
來的人是內衛的大閣領嶽文備,長信王讓他說,他才會開口。
“回稟王上,世子動手的時間定了,子時初。”
“還有呢?”
“回稟王上,四王子正在前往西嶺書院。”
長信王緩緩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
一個好字,語氣中滿是高興。
一個父親,一個樂意看到自己的兩個兒子內鬥廝殺的父親。
一旁的內閣大閣領嶽文備恭敬站立,等待著長信王下一步的命令。
“更衣,出宮,觀戰。”
嶽文備立刻從大殿的金櫃中取出了一件漆黑如墨的玄絲衣,伺候著段中祥換上。
之後,兩個人齊齊消失在了大殿之中,隻留下緩緩燃燒的火燭不住顫動、搖曳。
長信王,這個心狠手辣,不惜一切手段為己的人,年輕時也曾有一番雄才大略。
征服趙國十六座城不敗、協議讓大乾的歲貢減半,勵精圖治,懲治貪官,整頓吏治,降低百姓的稅賦,這些都是他曾經的豐功偉業。
現在,段中祥早已經把這些拋之腦後。
陰世夢中的一場冒險,讓他遭受了來自玄階妖魔的重創!
妖魔之傷,直擊段中祥經脈氣血
柳邵文猜測得沒錯,段中祥受了重傷,現在,他隻想活著,活下去!
不管用什麽手段,保住自己這條命!
殺人放火?為了活命,可以這麽做!
屠戮百姓?為了活命,也可以這麽做!
生靈塗炭?為了活命,也可以這麽做!
他心心念念,暗中挑動的一場大戰終於開始了,他激動的心砰砰跳動,準備著進行最後的收割。
人上天他已經找到了,只要再湊夠十個煉氣還神之人,自己就能獲得一具完美的軀體!
那是一具歷經三百年而不朽的身軀,強大、純淨!
只不過,這個儀式需要的祭品有點多,他必須把今夜大戰之中的人都一個個收割。
自己的兩個兒子?讓他們去死吧!兩個腦子沒有核桃大的蠢貨!兩個狼子野心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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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嶺書院之中,晉安候冒雨前來。
山長彭成舉接待了他。
“右相!救我!”
段和鳴見到彭成舉,一把撲倒在地,裝作可憐乞求的樣子,便哭著喊著叫了起來。
這間西嶺書院後樓的最高層上,彭成舉將段和鳴扶起。
向來不在世子段起恆和四王子段和鳴兩人中間選邊站的當國右丞相,揮一揮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段和鳴從地上托起。
“四王子這是為何?有事情讓你如此慌慌張張!”
“世子段起恆勾結魔門,要殺我!就在今晚!”
彭成舉眉頭一皺,“今晚?”
“世子府中,魔門、靖夜司提督祝潤原、左丞相徐正居已經做好了準備,我安插在其中的人打聽到了消息,今夜他們就要動手!”
彭成舉不敢相信地看著段和鳴。
“如果此事確鑿,你現在應該進宮,面見王上才是!”
段和鳴哪能不知道這些,但他的目的,就是要把西嶺書院這些人拉入局中,為自己後續的計劃服務。
而他能夠得知今夜世子會動手,乃是受了高人指點,讓他來西嶺書院躲避的。
但這些話他又怎麽會跟彭成舉說?
段和鳴眼珠子一轉,便道:“我進宮了!但父王不見了!整個王宮之中都找不到了!我擔心,我擔心父王已經被世子他們抓起來了!”
這是段和鳴隨便扯的一個謊,但這謊言卻有了效果,彭成舉臉色一變,呆滯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麽。
“你跟我走, 立刻去見紀老!”
紀唐臣正在書房中寫著信,今日,他已經連連給紫園宗和水鏡宗寫了兩道詢問的信。
詢問他們為什麽兩位長老還沒有到建康城,他明明知道這樣做是對這兩個道門的不敬,但也沒有辦法。
如果這兩個道門不來人,坐視魔門在建康城中作亂不管的話,他也不用再尊敬這兩個道門了。
外面忽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紀老,是我!”
彭成舉在外面大聲、急切地喊道。
紀唐臣開門,看到了四王子段和鳴,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會來的這麽快吧!
將兩人請進屋內,三言兩語便將事情說清楚了。
紀唐臣立刻命令書院敲響了警鍾。
警鍾之聲響起,傳遍了整個建康城。
正在家中的柳師古、柳邵文、盧大舉聽到鍾聲,急忙向著書院趕去。
書院中的學子也立刻從睡夢中醒來,急匆匆向著後樓趕去。
城中被驚醒的百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要找人問一下,卻發現沒有人能夠說清楚這鍾聲的意義。
同福客棧之中,正在入定修煉,向著煉精化氣第八層突破的李長青聽到鍾聲,便立刻跳上屋頂看向西嶺書院的方向。
確定了聲音的來源,李長青快速交代了趙德茂、安玥、趙靈、小黑呆在家中,不要外出,不要開張。
同時,又將在百器閣中買來的四道隱身符交給他們,在客棧、後院之中安置了幾道機關。
做完這些,李長青快速向著西嶺書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