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我的太陽
老師,其實要的不多,在這個社會上,他們很容易滿足。
學生只要取得一點點進步,只要能夠按照他們的要求發展,他們就會由衷地打心眼裡高興,他們會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欣賞每一個學生。而當學生出現問題時,他們又會為他們操心,比如學生生病了,他們會比父母還著急,又是領著找醫生看病,又是忙著噓寒問暖;當學生犯錯時,他們比自己的孩子犯錯還要難過,懷著恨鐵不成鋼的心理,不厭其煩地說服教育,常常把自己弄得是心力憔悴。
有人把老師比作“春蠶”“蠟燭”,雖然很殘酷,但卻是很恰切。“春蠶”“蠟燭”都是要毀滅自己,成就別人。
黃天來作為語文老師,他知道“春蠶”“蠟燭”的來歷和含義,這個比喻出自李商隱的詩歌《無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一句,表達的是對情人的無限思念和至死不渝的感情,這與無私奉獻,本來是不搭邊的,但不知何時,人們卻把“春蠶”“蠟燭”比做了無私奉獻的老師,久而久之,也就這麽被人們認可了,反而沒有人去探究它本來的真正含義。所以,黃天來不喜歡這個比喻。
黃天來不喜歡歸不喜歡,卻一直以來都在做著這“春蠶”“蠟燭”的事業。才四十多歲,兩鬢已經開始長出銀絲,可他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無情的時光耗費了黃天來有限的生命,在歲月的長河裡,他留下了無怨無悔的青春……
這一天早上,第二節課下了以後,黃天來沒有課,簽了下班名,走出學校大門。按照學校人性化的管理方案,朝陽中學是鄉鎮學校,大部分老師都是當地老師,學校沒有條件辦教師食堂,大部分老師只能回去吃飯,可家裡也沒有專職煮飯的,就只能自己回去煮,所以為了讓老師們生活工作兩不誤,學校允許最後兩節課沒有課的老師,可以提前下班回家煮飯。
黃天來出了大門,不遠處就是菜市場,他要先到菜市場買菜,再回家煮飯。
在快要到菜市場時,聽到有人在後面喊:“黃老師!黃老師!”
咦?這個聲音很陌生,但“黃老師”三個字卻清清楚楚飄進黃天來的耳朵裡。他轉過身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站在他的身後,他看了一眼,有點眼熟,但記不起來是誰了。
小夥子趕忙自我介紹說:“黃老師,您可能認不出我了。我是您的學生張立平,40班的。”
“哦!張立平同學,40班的學習委員,想起來了!前幾年,你說考上了大學,畢業了嗎?”黃天來拍了一下後腦杓說。
張立平說:“去年七月就畢業了。”
黃天來說:“畢業了好,找到工作了嗎?”
“找到了,去年通過公務員考試,考入了我們菱花地區的團委。”張立平說。
“哦!考上了公務員,好!有出息,我替你高興。”黃天來很欣慰地說。
張立平感激地說:“要不是當年黃老師的幫助鼓勵,我早已經輟學了,哪有我的今天?”
“誒?今天不是周末,按你說的,你應該在區裡上班,怎麽會在我們這裡?”黃天來問道。
“這說來話長,黃老師您還有課嗎?”張立平問。
黃天來回答說:“早上沒有了,我出來準備買一點菜回去煮飯。”
張立平高興地說:“沒課好,相請不如偶遇,黃老師,我們找一個飯店,吃一點飯,慢慢聊,
您看怎麽樣?” 黃天來欣然答應說:“好啊!走,那邊有一個小餐館,家常便飯還可以。”
張立平說:“我聽黃老師的。”
師徒二人來到一個小飯館前,黃天來對張立平說:“我說的飯館就是這一個。”
張立平抬頭看了一下,這個小飯館規模不大,飯館正門上方有一個“金燕飯館”的匾額,玻璃門,門口正對著兩棵行道樹,像衛兵一樣站立在飯館門口兩邊,行道樹後面就是進入飯館的三級台階,此時離飯點還有一段時間,再一個就是這裡只是鄉鎮,過往的人較少,所以,飯館裡的大廳裡沒有看到人。
黃天來跨上第一個台階,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從飯館大廳的後門走進來,看到黃天來,笑容滿面地說:“黃老師裡面坐。”
黃天來順口答道:“好!”說著走進了飯館,張立平緊跟其後。
黃天來看了看保鮮櫃,問:“金燕,你這裡有哪些菜?”
金燕有點意外地問:“黃老師,您要請客吃飯?可我這裡沒有什麽招牌菜,怕拿不出手,給您丟臉。”看了看張立平說。
黃天來哈哈一笑,說:“只要是綠色健康食品,好吃就行,還管什麽招不招牌。”
金燕說:“綠色健康是保證的,這裡的很多菜,都是我媽媽親手栽的。”
可能是聽到有人說話,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從後門進來,金燕指著這個婦女說:“黃老師,她就是我的媽媽,你來我們家家訪的時候你們見過的,農閑的時候就幫忙我撿撿菜,洗洗碗,掃掃地等,農忙時又回去做活,我這麽一個小飯館,也請不起小工。”
“哦!金燕的媽媽,大姐好。”黃天來打招呼說。
中年婦女看了看黃天來,感激地說:“黃老師好,燕兒多次跟我說起過你,如果沒有你的大力幫助,燕兒的這個飯館還開不起來呢!”
“大姐你言重了,其實我也沒有幫什麽忙。”黃天來謙虛地說。
“黃老師,您幫了我那麽大的忙,還說這樣的話,黃老師,大恩不言謝,我會好好經營這個飯館的,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當年讀書成就差,考不上好學校,現在在社會這所大學裡,我一定會努力,乾出一點樣子。”金燕表決心說。
“好好好!我相信你,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嘛!”黃天來滿意地說。
金燕看了看張立平,有點害羞地問:“不知這位哥哥怎麽稱呼?”
黃天來哈哈笑道:“啊呀!只顧著我們說話,忘記介紹了,他是你的師兄,叫張立平,40班的,你們進來,我剛好送走他們這一屆。現在他大學畢業,考上了公務員,在區團委工作。”
金燕羨慕地說:“還是師兄厲害,我叫金燕,以後回來的時候,多多關照我的小飯館。”
張立平應酬道:“既然是師妹,那今後一定叨擾。哦!對了,你們這裡有哪些好菜,給我們上幾盤。”
金燕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忙去說話,把正事給忘了。我這裡還算拿得出手的菜,有山竹筍燉土雞,黃燜山羊肉,火燒豬腿肉,素菜嘛,自家種的清白菜,番茄,辣椒,茄子,還有昨天媽媽才從山上采來的雞樅,各種野生菌。”
“嗯,這些菜倒真的都不錯,那就都來一點吧!”張立平說。
黃天來忙說:“那麽多,我們怎麽吃得完,要厲行節約,我看來一盤火燒肉,一碗竹筍燉雞,一個炒白菜,一個雞樅湯差不多了,不夠再點。”
金燕說:“黃老師,你們稍等,先喝點茶,我就按您的吩咐去做。”說完往操作間去了。
金燕的媽媽也跟著出去幫忙了。
金燕娘倆出去了,黃天來才對張立平說:“金燕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在他讀初一的時候,她的父親因病去世了,她的弟弟還小,她的母親拉扯兩個孩子,不堪重負。中學讀了不到一年,就輟學了。那年我到她家家訪,了解了情況,回到學校,我幫她申請免除書費和校服費。後來,'愛心小站'資助我們學校十五個學生,我們班分了一個名額,我把她的情況在班裡說了,全班同學同意把這個名額讓給她,加上每個學年的寄宿生補助,家裡基本上也就不用給她什麽費用了,偶有資料費需要交一點,我給她交上,九年義務教育也算順利結束了。她回去以後,還有一個弟弟要供他上學,家裡沒有經濟來源,她找到我,我幫她開了這家飯館。據她說,飯館收入,除去房租,夠她供弟弟上學和她生活。唉!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小小年紀,不容易。”黃天來說著,歎了口氣。
張立平聽了,深有同感地說:“窮人的孩子,的確不容易。”
黃天來他們正說著,金燕從操作間出來,問道:“黃老師可以上菜了嗎?您等不等師母她們?”
黃天來回答:“不等了,她們要再過一個小時才下課,等不得,我們吃好了,給她們帶一點算了。”
“那好,我現在就給你們上菜,師母娘倆的我留下給她們溫著。”金燕說。
“嗯,就按你說的這麽做吧!”黃天來同意說。
金燕母女七手八腳把飯菜端上桌,金燕問:“黃老師,你們喝不喝酒,這個酒是我們村子裡烤的純玉米小甑酒,不上頭,不傷胃。”
黃天來說:“不喝了,一來我不大喝酒,二來我下午還有課。”
張立平說:“黃老師喝一小口吧!到下午上課,一口酒早已過氣了。這麽好的酒,不嘗一口,太可惜了。師妹,你就給我們一個人打二兩的酒,不要多。”
金燕用二兩小玻璃杯,給黃天來和張立平一人酌了一小杯酒,分別放在他們二人面前,說:“黃老師,你們慢慢吃,什麽不夠,再喊我給你們添。”
黃天來說:“你們娘倆跟我們一起吃嘛!這麽多飯菜,我們也吃不完。”
金燕很禮貌地說:“我們剛才吃過了,黃老師你們吃,需要什麽盡管說。”然後拉了一個凳子,坐在旁邊。
黃天來拿起筷子,指指桌上的菜,對張小平說:“開吃了,自己動手,不要我是老師而拘束。”
張立平說:“好,我不拘束。”嘴上是這麽說,但畢竟在老師面前,而且是他最尊重的老師,多少還是有點不自然。
黃天來看出了張立平的不自然,為了幫助張立平消除拘束,他一邊吃,一邊說:“剛才,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來到這裡。”
張立平端起酒杯站起來,說:“黃老師,我先敬你一口,然後再慢慢告訴你。”
黃天來也端起酒杯,與張立平輕輕碰了一下,滋溜一聲,喝了一小口。
張立平也喝了一小口,結果被嗆了一下,連著咳了幾聲。
黃天來笑著說:“看來你也不怎麽會喝酒,雖說這是本地酒,但酒性還是有點烈,要慢慢喝。”
張立平尷尬地說:“黃老師,真是不好意思,其實我平時是喝酒的,只是想借此機會,敬黃老師一杯,來表達一下我的感激之情。這麽多年過去了,以前是學生不懂事,不懂得如何感恩,後來畢業了,又忙於工作。心裡一直有一個願望,想向黃老師當面說聲謝謝。今天,終於有了這個機會,我想非常誠摯地向黃老師說一聲謝謝,從你幫助我讀完初中,後來又資助我讀高中,我一直把您當作是我生命裡的太陽,是您照亮了我人生中的黑暗,溫暖了我生活中的寒冷。所以,今天即使我不會喝酒,也要用這一杯酒來表達我的感恩之情。”
黃天來激動地說:“張立平,你真的長大了,我是老師,引領你們走上人生的光明道路,盡我的力量幫助你們渡過難關,這是我的職責。如今你們長大成才了,能為社會作出一份你們的貢獻,作為老師的我已經很滿意了,我的價值也就體現出來了。”
張立平接過話頭說:“嗯,黃老師教誨的是,我們會在自己的崗位上為社會盡一份力的。來!黃老師,我再敬您一口。”
“等一下!”坐在一旁的金燕說。
黃天來和張立平同時把目光投向了金燕。
金燕滿臉通紅地站起來,走到飯館櫃台前,從櫃台上拿了一瓶飲料,打開瓶蓋,倒了一杯,又來到飯桌旁邊,對著黃天來說:“黃老師,剛才這位師兄說得特別好,我沒有讀多少書,不會說話,我也想借此機會,敬黃老師一口,我把飲料喝完,你們隨意。”說完,一仰頭,將一杯飲料喝了下去。
張立平雙手端著酒杯,很恭敬地彎下腰,喝了一小口,這次他有經驗了,輕輕地將酒吸入嘴裡,讓酒在嘴裡停留一下,然後才慢慢地咽下喉嚨。
黃天來也舉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後把小酒杯輕輕放回桌子上,夾了一筷子菜吃進去,把酒壓下去,接著說:“吃!吃!”